李一老祖的残魂真正出现在议事厅里的时候,最先发生变化的是苍珩。
老人原本还保持着那副谈判时惯有的沉稳姿态,双手压在桌边,似乎无论法伦拿出什么东西,都准备先看清楚再开口。
可随着那道乳白色的灵魂轮廓逐渐凝实,他脸上的神情第一次真正失去了控制。
苍珩先是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紧接着身体一点点向前倾,像是想把那张苍老的面容看得更清楚一些。
李一只是一缕残魂。
甚至以传奇强者的标准来看,这种状态根本谈不上什么威胁。
可苍珩盯着他的脸看了足足数秒,忽然猛地推开面前的水晶简,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身后的椅子都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岳峥和宁溟同时看了过去。
苍珩却没有理会两人。
他的记忆正在疯狂翻动。
龙宫保存下来的九黎资料并不完整,可最高长老会手中仍然留有少量真正来自大破灭以前的盟约档案,其中就有一册专门记录九黎顶级强者与重要人物的旧影图录。
那里面有很多画像已经残缺。
有的人只剩名字。
有的人甚至连名字都已经无法辨认。
可眼前这张脸,苍珩见过。
因为在当年的九黎体系中,这个人本来就是足以被龙宫最高层单独记录的存在之一。
“你……”
苍珩盯着那张已经苍老许多的脸,声音竟然出现了一丝少见的迟疑。
“三清道……”
他又确认了一眼。
“李一前辈?”
李一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我?”
这一句反问,反而彻底坐实了身份。
苍珩没有马上回答。
他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刚才针对法伦“能不能代表九黎”的那份审视,已经悄无声息地变了。
岳峥不认识李一,却从苍珩的反应里意识到了问题。
“谁?”
苍珩沉默一下。
“旧九黎的至强者之一。”
这一句话就够了。
宁溟原本一直眯着的眼睛真正睁开。
如果说之前周十二的存在,只能证明九黎确实还有幸存者,那么李一的出现,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是一名真正经历过那个时代、甚至曾经站在九黎文明最上层的老人。
龙宫历史记录中的一个名字,现在自己走了出来。
李一却没兴趣享受三个老头震惊的目光。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海图,很快便猜出了刚才在谈什么。
“他说得没错。”
李一指了指法伦。
“九黎可以出兵。”
苍珩重新坐下,却没有立刻接话。
李一老人也没有拿自己曾经的身份压人,而是主动把最重要的问题讲清楚。
“不过有件事先说明白,过去那个九黎已经没了。你们以前签下来的盟约,约束不了今天的人。”
“龙宫没必要替祖宗还债,我们也不会拿当年的事情要求你们做什么。”
这句话让宁溟的目光微微变化。
李一继续说道。
“所以现在谈的不是恢复旧约,就像法伦说的,是重新结盟。”
他停顿一下。
“至于法伦能不能代表现在的九黎——”
李一转头看了一眼法伦。
“至少现在,没有谁比他更有资格。”
旧九黎留下来的幸存者以周十二为代表,新九黎真正恢复起来的刑族则奉法伦为界主,而如今那片世界本身又是依靠法伦与外界维持联系。
因此现在的九黎并不是过去九黎文明的简单延续。
它已经变成了一个旧时代幸存者、新生种族以及那片残破世界共同组成的新势力。
法伦恰好站在三者交汇的位置。
李一老人最后只说:“所以,你们如果要问旧九黎认不认他,我代表不了所有。”
“但你们如果问现在还活着的九黎认不认——”
“我认。”
议事厅短暂安静。
至此,关于法伦有没有资格坐在另一边谈判的问题,彻底结束。
接下来的谈判立刻进入真正的细节。
询问兵力、什么时候能够出发。
宁溟则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地确认伤亡承担、净化能力、战场目标以及双方指挥权限。
李一老人也不是什么善茬。
涉及九黎利益的事情,他一点都没有因为龙宫现在处于困境就主动让步。
双方很快从“要不要合作”,谈到了“怎么合作”。
法伦听了一会儿就开始感觉没什么意思。
兵他可以出。
摩伽罗他也准备打。
至于什么伤亡如何计算、军队进入龙宫控制区以后由谁负责补给、某一条航道夺回来以后临时控制权归谁……
这种事情让李一跟三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头慢慢掰扯显然更加合适。
眼看苍珩已经开始让人取第二份海图,法伦终于找到一个空隙站起身。
“老祖。”
李一抬头。
法伦一本正经。
“前线刚打完,我出去看看。”
李一盯着他看了两秒。
显然知道这小子单纯就是不想继续听。
不过他也没拆穿,只挥了挥手。
“去吧。”
法伦转身就走。
结果刚走出去没几步,身后便又传来了脚步声。
法伦回头,敖汐岚也出来了。
这反而让法伦有些意外。
“你也出来?”
“嗯。”
“你不是龙宫宫主吗?”
“是。”
法伦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议事厅大门。
“那里面谈的应该都是龙宫的要事吧?”
敖汐岚神情没什么变化。
“所以呢?”
法伦没法接话。
敖汐岚已经继续往前走。
“几个老头为了一个字能争半个时辰。这种事情,让老头跟老头谈就行。”
法伦听完觉得很有道理。
两人沿着中央王庭外侧的悬空长廊慢慢向前。
刚经历大战,中央城远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从这里向外望去,远处第六环方向还能看见不断闪烁的术式光芒,大量伤兵、军械与材料正通过几条主干道向前线运送。
只不过和一天以前不同。
最外围已经看不到那种铺天盖地压过来的黑色浪潮了。
摩伽罗重伤之后,深渊军团显然也开始重新调整。
敖汐岚走了一阵,突然问道:
“你把九黎界容纳进了自己体内?”
法伦脚步微微一顿。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敖汐岚看出了他的反应。
“放心,我没有兴趣打听你具体把它藏在什么地方,只是恰巧听说过这种秘术。”
古代确实有极少数强者能够将残破位面与自身建立极深层次的绑定,将世界变成类似于随身秘境一样的存在。
但那种秘术苛刻得近乎传说。
哪怕敖汐岚活了这么多年,也只是从典籍里看过。
真正遇见,还是第一次。
法伦心里倒是冒出一个有些古怪的念头。
要是一个九黎界就值得这么惊讶……
那自己身上三个世界算什么?
当然,这句话他没说。
法伦只是说道:“差不多,不过最近九黎界有了点变化。”
敖汐岚看向他。
法伦把自己察觉到的情况简单讲了一遍。
在获得归一之源之后,他体内那种净化魔力一直都在自行生成。
它就像呼吸一样不断循环,其中相当一部分力量会顺着他与九黎界之间的联系流入那片世界。
刚开始的时候,法伦还没有觉得有什么。
直到刚才李一联系他,他才知道,变化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得多。
敖汐岚抓住了其中一个词。
“复苏?”
“嗯。”
法伦点头。
敖汐岚明显更加在意了。
“九黎界以前是什么样?”
法伦想了一下。
“睁眼看到都是红色。”
敖汐岚看过来。
“天是血红色,大部分土地也是。”
“河流干涸,植物基本死光了,很多地方连正常生物都活不下来。剩下的那些异兽,大部分身上都有深渊污染。”
他语气很平静。
因为那就是他最开始看见九黎界时候的样子。
后来净化刑族、建立聚落,让界碑一点一点向外净化。
最初能够正常生活的土地只有界碑周围那么一点地方,之后才随着刑族数量增加不断扩大。
可这种扩张本质上依旧是人在和整个世界残留下来的污染对抗。
很慢,也很难。
“但是现在不一样。”
法伦望着远处。
“归一之源进入我身体以后,净化速度快了很多。李一老祖刚才告诉我,界碑之外的一些地方也开始自己发生变化。”
“原本已经彻底死掉的土地,有重新恢复生命力的迹象。”
敖汐岚没有说话,她看法伦的目光停留了一会儿。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
“原来如此。”
法伦看过去。
敖汐岚说道:“难怪。从龙渊出来以后,你身上就一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还没有领域,可力量已经开始自然影响周围。”
她抬起一只手。
一缕极淡的黑色污染从远处废墟飘来。
还没有真正靠近法伦,便像落入清水里的墨迹一样迅速淡化,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
“你正在无意识地凝结领域。”
敖汐岚说道。
“只不过你自己还没有真正找到它。”
法伦看着那缕消失的污染。
“净化?”
“很有可能。”
敖汐岚没有把话说死。
到了高阶传奇以后,领域从来不是别人告诉你应该走什么,就能够照着走出来的东西。
那是个人力量、经历、认知,最终凝结成的一条道路。
外人最多只能看到一些迹象。
法伦沉默片刻。
“那会是我的道吗?”
敖汐岚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本来就只能由法伦自己回答。
两人继续向前。
这个话题也到此为止。
大约两个小时以后,中央王庭的人终于找了过来。
法伦和敖汐岚重新回到议事厅时,桌上已经多出了一份刚刚完成的临时盟约。
完整的九黎—龙宫新盟显然不可能两个小时谈完。
真正确定下来的,只有眼前这场战争。
双方首先要做的事情,是重新打通中央城与东溟城之间的海路。
不只是抢下一条航道,而是要将航线两侧两百里范围内的深渊正规军彻底驱逐出去,建立一条能够长期维持运输的安全区域。
只有这条路打通,中央城与东溟城才能真正重新连成一体。
九黎一方将投入两百名精锐。
全部拥有低阶传奇以上的战斗力。
其中一部分由周十二亲自统领,同时配属拥有净化能力的刑族祭师。
岳峥第一反应甚至不是高兴,而是重新确认了一遍数量。
“两百?”
他原本以为法伦说的“一部分战力”,最多就是几十名与潮门要塞出现过的那些刑族精锐。
等确定这两百人全部达到传奇级以后,他看法伦的眼神明显变了。
对于曾经拥有千万大军的龙宫来说,两百人什么都不是。
可对于现在整个龙宫只剩不到二十万能战之兵的局面来说。
两百名传奇,完全就是另外一种概念。
尤其这还不是龙宫需要从城池抽调出来的守军。
是一支凭空多出来的、可以直接投入反攻的全新力量。
龙宫提供的东西反而简单得多。
所有现存与九黎相关的史料、旧盟记录、军事档案以及能够公开的古籍,全部拓印一份交给法伦。
战争结束后,龙宫重新开启通往现世的潮门,协助法伦一行返回,同时逐步恢复与外界中断三十多年的商路。
法伦听完以后,很快发现这笔交易对于龙宫来说确实划算得离谱。
史料只是复制。
恢复商路本身对龙宫也有好处。
唯一真正需要付出巨大成本的,就是重新开启潮门。
可如果深渊军能够被赶出去,那原本就属于龙宫核心设施之一的潮门,本来也没有永远关着的道理。
换句话说,双方似乎都拿到了自己最需要的东西。
龙宫需要兵。
九黎需要历史。
法伦需要回家的路。
至于更加复杂的长期盟约、商贸比例、潮门权限以及未来双方如何互相驻派人员,这些都等战争结束以后再谈。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活到那个时候。
最终,双方把行动时间定在第二天中午。
之所以不是立刻发动进攻,是因为九黎需要集结两百人的队伍,龙宫同样需要在不惊动深渊侦察的情况下重新调动前线力量。
明日中午,中央城主动出击。
目标,打通东溟航线。
法伦确认完条款,就没有继续留在议事厅。
李一老人也跟着他一起走了出来。
直到来到外面的长廊,法伦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李一老人没有回九黎界。
他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然后发现老人现在的状态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过去李一的残魂哪怕出现在外界,身体边缘也总是在不断逸散,整个人像是一道被风吹着的烛火,稍微停留久一些都会变淡。
可现在,虽然依旧是灵魂状态,至少已经能够清楚看到衣袍上的纹理,甚至能够分辨出老人脸上的皱纹。
那些原本不停从身体边缘散出去的光点,也几乎消失了。
李一察觉到法伦一直盯着自己。
“看什么?”
“老祖你变实了。”
李一嘴角抽了一下。
“你小子会不会说话?”
法伦换了种说法。
“灵魂凝实了不少。”
“这还差不多。”
李一老人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手掌。
五指已经能够维持十分稳定的轮廓。
他沉默了一会儿。
再次抬起头时,刚才在议事厅里面对三个长老的从容已经淡了不少。
“没想到,你真的把归一之源带回来了。”
法伦没有说话。
李一的目光似乎穿过法伦,看向了另一个世界。
“就像我刚才跟你说的,九黎界正在恢复,不只是界碑范围里面,外面也开始了。”
那些过去根本不敢靠近刑族聚落的污染异兽,身体表面的深渊结晶正在慢慢脱落。
一些严重扭曲的生物甚至重新出现了正常的生命特征。
原本几十年都没有任何变化的红色土地,第一次出现了颜色变淡的迹象。
一条早已干涸不知道多少年的河床底部,已经重新渗出了水。
变化都很微小。
如果放到一整个世界上,甚至小得不值一提。
可对于李一来说。
这不是一点水,也不是几寸恢复正常的土地。
这是九黎毁灭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世界在自己痊愈。
过去刑族做的事情,本质上只是不断用人力从污染中抢地。
抢下一块,守住一块,死了人,再补上去。
可现在不一样。
这个世界本身开始站到了他们这一边。
李一老人说到这里,声音逐渐慢下来。
“照这样下去……”
“十年。”
“几十年。”
“哪怕一百年。”
“九黎界总有一天能够重新变成一个真正让人活下去的地方。”
他说完之后,看向法伦。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第一次少了那种喜欢拿晚辈开玩笑的随意。
“法伦,如果没有你——”
后面那句话还没说完,法伦已经抬手。
“停。”
李一愣了一下。
“别来这套。”
法伦是真有点受不了。
他当初容纳九黎界的时候,也没想过什么拯救一个文明。
最开始只是因为那里能给自己提供变强的道路。
后来刑族建立起来,人越来越多。
事情才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而且真要论管理,九黎界后面的发展和他其实没多大关系。
法伦把刑族最基本的框架弄出来以后,真正每天在处理聚落、扩张路线以及净化计划的人,基本都是李一。
“真要谢。”
法伦看他一眼。
“你自己谢自己。”
李一老人听完,沉默片刻。
然后笑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有些东西,说一次就够了。
法伦也顺势把这个有点沉重的话题岔开。
“所以你现在能一直待在外面了?”
“暂时可以。”
李一解释,归一之源持续送入九黎界的净化力量,不仅在修复天地,同样也在滋养那些依附九黎界存在的灵魂。
他本身就只剩下一缕残魂。
以前每一次现界,本质上都在消耗自己。
现在却不一样。
只要不真正参与高强度战斗,来自九黎界的力量就能够基本抵消现界时的灵魂损耗。
不仅如此。
随着魂体逐渐恢复,一部分原本因为灵魂破碎而彻底消失的记忆,也开始重新浮现。
法伦听到这里,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有增强实力的方法吗?”
李一刚刚酝酿出来的那点感慨一下被堵了回去。
他看法伦一眼。
“有。”
法伦顿时来了兴趣。
“但你修行不了真气。”
“……”
“所以我的修行经验,你大部分也用不上。”
法伦的兴趣又下去一半。
李一想了想。
“不过……你学过九黎剑法吧?”
法伦点头。
那还是周十二教他的。
周十二虽然平时打法直接,但确实正经传过他一套九黎剑法。
只是法伦体内根本没有真气,他一直以来都是靠魔力强行催动,再以灵力模仿其中的运转方式。
是能用,但始终不顺手。
李一老人听完,随口评价了一句。
“那种街边剑诀早该淘汰了。”
话音刚落。
法伦体内九黎界的联系里,立刻传来了周十二不满的声音。
“老祖,你也不用这么说吧?”
显然这家伙一直在偷听。
“我们剑宗是比不上你们三清道,也不至于是路边的剑诀吧?我看法伦练得挺好的。”
李一问:“是吗?”
“那你告诉我,他上一次真正拿你的剑法和人生死相搏,是什么时候?”
周十二一下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
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明显已经没刚才那么有底气。
“佛罗伦萨……”
又停顿一下。
“海边打第六席的时候?”
法伦默默把视线移到了一旁。
李一老人瞥了他一眼。
“你看。”
周十二不服。
“那是这小子有枪不用剑,又不是我的剑法不行。”
李一懒得跟他争。
他看向法伦。
“不是你的问题。那套剑诀本来就是按照真气运转设计的。你一个召唤师,身体里一点真气没有,硬拿魔力往经脉里塞,再用灵力模仿,能顺手才怪。”
平时训练的时候,面对一些游刃有余的敌人的时候,九黎剑法当然能够正常使用。
可真正到了生死关头。
人不会去想什么招式最好。
身体只会本能选择最快、最直接、最熟悉的方式。
所以法伦越遇到强敌,陷入绝境的时候,反而越少用那套剑法。
李一老人说道:“正好。我恢复的那些记忆里,有点你能用的。”
法伦看向他。
“也是剑法?”
“算是。”
李一抬起一只手,没有任何力量波动。
只是两根手指并拢,在身前极其随意地划了一下。
法伦的无名之枪,却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震鸣。
嗡——
法伦的眼神瞬间变了。
李一老人收回手。
“我们三清道的剑,和剑宗教的那种东西不太一样。”
九黎剑宗的剑诀讲究真气、经脉、招式与剑意相互配合。
三清道留下来的这一剑却没有那些复杂的前提。
甚至不需要真气。
它真正消耗的只有一种东西。
精神。
也就是大陆体系所说的灵力。
法伦已经隐约猜到,这东西恐怕比李一嘴里说的“有点能用”麻烦得多。
“几招?”他问。
李一老人摇头。
“一招。”
法伦愣了一下。
李一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就当你捡了个上古传承吧,我们三清道的剑法很简单。”
“从头到尾,只有一剑。”
夜色下。
中央城远方的潮灯还在一盏盏亮着。
李一老人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