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城第六环的战斗没有因为敖汐岚那一场剑雨立刻结束。
被她一剑清空的只是包围圈其中一角,更多深渊怪物还堆积在远处的海面与废墟之间,只不过原本近乎疯狂的冲锋明显出现了迟滞。
它们没有接到撤退命令,却也没有哪一支部队敢再像之前那样毫无顾忌地往前压,大片深渊生物停在剑雨覆盖范围之外,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界线横在战场中央。
龙宫这一边同样没有追击。
连续一天多的防守已经把第六环守军榨到了极限,很多士兵甚至是在确认敌人没有继续冲锋之后,才发现自己握武器的手已经抖得停不下来。
法伦与敖汐岚没有在前线久留。
两人才刚进入第六环内侧,一支明显不属于前线编制的队伍便从内城方向赶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年纪很大的龙宫文官,身上穿着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前线出现过的深青色礼服,胸口却没有繁琐装饰,只别着代表长老会最高权限的潮纹玉章。
他来到两人面前,主动停在十步之外,双手托起一封已经完成封印的水晶书简,先向敖汐岚郑重行礼,随后才转向法伦。
“宫主。”
“法伦阁下。”
“执事长老苍珩、岳峥长老、宁溟长老已经在中央议殿等候,两位若无其他要事,请直接入内议事。”
法伦之前进入中央城的时候,哪怕尹策已经认可了他的战力,他依旧只是一个有着九黎血脉,身份不明的大陆来客,真正涉及龙渊这样的机密,还需要尹策层层向内环上报,最后通过水镜与苍珩交涉。
现在却完全反了过来。
不再是法伦申请见长老会,反而是三名长老联署,请他过去。
负责引路的也不再是普通士兵,而是中央王庭自己的仪仗卫队。
沿途所有关卡提前解除,经过内环时甚至没有人上前检查法伦携带的武器。
他们当然不是突然对一个外人产生了多大信任。
真正改变一切的是刚才那场战斗。
敖汐岚全盛姿态回归,而恰恰是两人在进入龙渊之后,才出现了这种变化。
一群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不可能猜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谁拿到了那件东西。
法伦跟着队伍继续往中央王庭走,就在穿过内城那条已经被战争摧毁大半的悬空潮桥时,周十二的声音忽然从九黎界传了过来。
“你小子之前跑哪去了?”
法伦脚步没有停。
周十二的语气倒算不上焦急,更多的是奇怪。
从他的角度来看,法伦与九黎界之间的联系已经消失了整整七天。
就像整个九黎界忽然从法伦身上脱离了出去。
刑族祭师感应不到界主,周十二联系不到外界,甚至连九黎界原本与法伦保持的那种微弱空间共鸣都彻底断开。
按照九黎界三比一的时间差计算,外界其实只过去两天多一点。
法伦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在归一之源内部经历的那段过程,并不是毫无时间消耗。
“去拿了一件东西。”
周十二等了两秒。
“拿到了?”
“拿到了。”
“什么东西?”
法伦已经能够看见远处中央王庭高耸的轮廓。
“外面还有事。处理完再说。”
周十二嘟囔了一句,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的联系暂时断开。
这段简短交流结束后,中央王庭也真正出现在法伦眼前。
它和东溟城那种彻底军事化的城主府不同。
即使已经残破,这里仍然能够看出龙宫最鼎盛时期留下来的王庭气象。
整片建筑群并不是建立在平地上,而是围绕着一根贯穿中央城上下的巨大白色海岩向上盘旋,九层古老宫阙顺着岩壁层层升高,彼此之间由悬空潮桥连接。
过去负责照亮王庭的数千颗明珠早已熄灭了大半,只留下几百盏维持基础照明的潮灯。
最外层还有两座百米高的盘龙石像。
一座已经从腰部断裂,另一座头颅被深渊污染腐蚀得只剩下一半。
继续往里面走,战争的痕迹就更加明显。
过去用于祭典的广场被改成了临时物资仓库。
巨大的观潮池已经抽干,底部堆着装满军械的木箱。
曾经悬挂历代宫主画像的长廊,现在挂的是中央海域军事图。
越来越靠近核心,反而越来越安静。
最终,两人来到中央议殿。
这里只有三个人。
苍珩坐在中间。
法伦此前已经通过水镜联系过的这个老人。
他身形有些佝偻,宽大的长袍遮住大半身体,面前摊着几枚不断变化数字的水晶简。
法伦进入以后,他第一眼看的是法伦,手指还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水晶简边缘。
左侧的岳峥却完全相反。
这名老人即使坐着,腰背也笔直得像一杆枪,左边龙角从根部断了一截,一只手从法伦进门开始就始终按在桌面那张中央海域地图上。
他没有掩饰自己看到敖汐岚时眼底的激动。
尤其是在确认宫主体内那股已经恢复到巅峰、甚至更胜从前的力量之后,他原本绷紧的嘴角明显松开了一些。
法伦心中判断,这应该是支持敖汐岚的主战派。
右侧的宁溟则是另一种感觉。
他是三个人里看起来最没有威胁的一个,白发几乎垂到胸口,两只手一直收在袖中,从法伦进门到坐下都没有什么多余动作。
但当岳峥看着敖汐岚的时候,他看的却是两个人身后。
似乎是在确认还有没有其他东西回来。
直到法伦坐下,他才慢慢收回视线。
苍珩只是看着敖汐岚。
“宫主伤势如何?”
“已经恢复。”
“龙渊的封印呢?”
“消除了,龙渊将不复存在。”
苍珩点了点头。
宁溟也没有追问。
岳峥更是连问都懒得问。
他们已经通过秘法确定龙渊深处发生了大事,甚至大概率确定,那件龙宫几代人都没有真正弄明白的东西已经被带了出来。
至于在谁身上。
敖汐岚?
还是法伦?
他们不知道,也不敢问。
之前还能因为敖汐岚的深受重伤,而相互制衡,但此时的敖汐岚的力量比全盛时期还要强。
敖汐岚也完全没有替他们解惑的意思。
她直接把话题带到了战争上。
“摩伽罗重伤。”
一句话,让岳峥原本按在海图上的手骤然收紧。
苍珩抬起眼睛。
敖汐岚继续说道:“我与法伦联手伤了他的本源。短时间内,他恢复不到全盛。”
“所以要反攻。”
岳峥几乎没有思考。
“我赞成。”
宁溟却看了他一眼。
“拿什么反攻?”
岳峥皱眉:“敌人大将已经受伤了!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我问的是拿什么?凭你一个?”
针锋相对让议事厅安静下来。
宁溟慢慢抽出藏在袖中的一只手,指了指岳峥按着的海图。
“中央城的兵力不到十万人。东溟城不能动,北部城更不能动。你准备拿什么进中央海域?”
岳峥声音沉下来。
“继续守就有兵了?”
“至少能让他们喘口气。”
“那明天呢?以后呢?摩迦罗恢复之后呢?”
“那也比今天把他们全埋在第五环强。”
两个人的语气都不算激烈,甚至连争吵都算不上。
岳峥的手指点向第六环外那一大片已经彻底被染黑的区域。
“摩伽罗三十多年没受过这种伤。而且现在宫主恢复了。你告诉我还要等什么?”
宁溟抬起眼睛。
“我告诉你等什么,等伤兵能站起来,等第六环的防线重新布完阵,等我们手里真正有一支打出去以后,还能活着走回来的军队。”
岳峥盯着他:“然后等摩伽罗养好伤?”
宁溟没有说话。
这就是问题所在。
敖汐岚终于开口。
“所以不能等。”
宁溟转向她。
“宫主,我们不是三十八年前的龙宫了。”
这句话一出来,连岳峥都沉默了一下。
宁溟只是在陈述事实。
“三十多年前,龙宫九城仍在的时候,可以登记入军册的战士超过千万。”
“现在,整个龙宫位面还有战斗能力的人,不足二十万。”
“这不是少了一半,不只是少了九成,是已经快打没了。”
法伦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彻底听明白为什么长老会内部明知道继续防守就是慢性死亡,却依旧有人坚持不能打。
不是怯懦。
单纯的只是没人了。
中央城不到十万的战力。
而这不到十万里,还包括守城军、阵法师、伤员、物资部队以及大量根本无法离开固定防区的人。
真正能够拉出去进攻的,还要再砍掉一大截。
至于另外两座城,甚至都没办法把人抽调出来,只是守住他们那一亩三分地就已经用尽全力了。
一旦中央反攻失败。
龙宫甚至连下一条防线都组织不出来。
此前敖汐岚以“兰夕”身份与法伦同行时,就已经明确透露过这种高层分歧:所有人都知道继续守下去最终只会灭亡,真正争议的只是要不要拿最后一点筹码去赌。
岳峥再次开口:“我们已经等了三十多年。”
宁溟看向他。
“所以你想在第三十一年把剩下的人全部打光?”
“至少他们是死在往前走的路上。”
“你可以这么选。”
宁溟平静地回答。
“但你没资格替十几万人这么选。”
岳峥一下没了声音。
敖汐岚也没有立刻反驳。
她当然知道宁溟说的是事实。
可她同样比所有人都清楚摩伽罗有多危险。
今天能够重伤他,其中既有自己力量恢复的原因,也有法伦用无锋打出的那个出乎所有人预料的缺口。
下一次摩伽罗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更何况,那种层次的强者只要没有当场死亡,就不可能永远保持重伤。
今天不打。
十天以后呢?
一个月以后呢?
等他重新展开覆海领域,龙宫又会重新回到过去三十年的状态。
只不过这一次。
他们没有千万名士兵将领了。
议事厅里的争论再次开始。
法伦则向后靠在椅背上。
原本这件事情确实与他没有太大关系。
他进入龙宫,是为了追第六席,顺带寻找九黎当年的真相,也是为了处理自己想处理的事情。
现在第六席已经死了。
意外之喜的归一之源也拿到了。
从利益角度来说,他甚至已经赚得足够多。
可是摩伽罗偏偏没有准备放他走。
龙渊里的那场交锋已经让双方彻底撕破了最后一点周旋余地。
摩伽罗知道归一之源选择了自己。
甚至在动手之前,还专门提醒他巴拉冈特已经知道他在龙宫,并让他猜猜另一名十二魔帅从深渊赶到这里需要多久。
更麻烦的是,他想回现世,就必须重新开启青铜门。
只要摩伽罗仍然控制着中央海域,他就不可能到门前,再慢悠悠地准备离开。
所以事情绕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同一个名字。
摩伽罗。
现在不解决。
以后还是要解决。
如果继续拖下去,说不定到时候需要面对的还不止一个魔帅。
法伦想到这里,原本只是旁听的目光慢慢落到了桌上的海图。
也就在这一刻。
九黎界里,忽然传来李一老人的声音。
老人说九黎界里面,有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新发现。
法伦心神微动。
他的意识短暂沉入九黎界。
法伦原本平静的神情,在听完李一说的事情之后第一次发生了细微变化。
他重新看向海图。
再看向还在争论的几个人。
这个时候,宁溟正在说:“就算宫主能够压住摩伽罗,谁替我们处理那上百万的深渊军?”
岳峥反问:“所以你还是准备守?”
“进攻是死,我选择的是活路。”
“活到什么时候?”
“能活一天就是一天。”
岳峥冷笑:“你那能叫活着吗?”
话音还没落。
旁边一直没有参与这场争论的法伦忽然开口。
“既然现在龙宫最缺的是兵马。”
让三个长老同时停了下来。
敖汐岚也转过头。
法伦看着桌上的中央海域地图。
“不妨做个交易,如何?”
苍珩第一个反应过来,先问了一句。
“和谁交易?”
“九黎。”
这两个字让宁溟的眼神骤然发生变化。
龙宫与九黎过去本就是平等盟友,彼此交换海洋资源、跨位面能力与处理深渊污染的手段,这份旧盟本身有真实的历史基础。
但历史归历史。
现在是现在。
宁溟很快抓住最现实的问题。
“九黎已经不存在了。”
法伦看向他。
“以前的九黎不存在了。”
“现在的还在。”
苍珩眼睛微微眯起。
他此前已经从法伦这里知道九黎界仍然存在,也知道里面还有活人,只不过当时法伦并没有给自己冠上什么九黎之王的身份。
所以苍珩没有质疑九黎是否存在。
他问的是另外一件事。
“你准备怎么交易?”
法伦说道:“你们缺兵。”
“九黎可以出一部分战力。”
岳峥身体明显向前倾了一些。
宁溟却依旧不动。
“条件。”
“重签盟约。”
法伦语气很平静。
“不是龙宫雇佣九黎替你们打仗。也不是九黎无条件替你们挡深渊。”
“九黎以盟友身份参与这场战争。作为交换,龙宫承认现在的九黎,并在战争结束之后重新建立双方合作。”
宁溟问:“什么合作?”
“潮门的开放权、资源,以及曾经的情报与以后的情报。不过这些可以等真正坐下来,一条一条谈。”
“现在先谈战争。”
苍珩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水晶简。
“你能出多少人?”
法伦没有直接回答。
“那得看龙宫准备怎么打。”
岳峥皱眉:“你连能出多少兵都不知道?”
“我知道。”
法伦抬头。
“但我们只是盟军,不是卖给你们的人,也不是雇佣兵。”
“如果你们准备把九黎的人扔进中央海域填深渊兽潮,那一兵一卒我都不会出。”
岳峥盯了他几秒。
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慢慢点了点头。
宁溟继续追问。
“指挥权呢?”
“各自掌握。”
“那怎么保证战场上不会互相冲突?”
“共同定目标,具体怎么打,各自负责。”
苍珩插了一句。
“补给?”
“可以谈。”
“战利品?”
“各自取得的归各自,有争议的提前划分。”
“如果九黎中途退出?”
法伦看了他一眼。
“龙宫也可以退出。”
苍珩笑了。
“年轻人,这可不是商业合作,位面之间的盟约不是这么签的。”
“所以我坐在这里跟你谈,不谈怎么知道呢?”法伦摊了摊手。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法伦在议事厅里的身份已经彻底发生了变化。
刚进门的时候,他只是宫主带回来的强大外援,是一个值得长老会重视的外来者。
现在,他却已经坐到了谈判桌的另一边。
苍珩沉默片刻,最终问出了真正决定这场谈判能不能继续的问题。
“还有最后一件事,你刚才一直说,你代表九黎。我们相信九黎界还存在,也相信你拥有打开它的能力。可拥有一扇门,与能够代表门后面的所有人,是两回事。”
宁溟接过话。
“龙宫不可能和一个人的口头承诺签盟约,更不可能把最后十几万人的命,压在这种承诺上。”
“除非你能证明你是现在九黎的最高话事人。”
这话是对的。
他从来没有自封什么九黎之王。
刑族认他。
周十二信他。
九黎界也确实在他的掌控中。
但如果要重新签订一份真正意义上的两族盟约,那就不能只靠他说一句“我能代表”。
敖汐岚从始至终都没有帮他说话。
她只是坐在一旁看着。
直到这里,她才看见法伦嘴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苍珩敏锐地察觉到了。
“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证明。”
法伦没有回答他。
只是转头看向身旁空无一人的地方。
然后,当着龙宫宫主与三位最高长老的面,平静地喊了一声。
“李一老祖。”
议事厅里的潮灯轻轻摇晃了一下。
下一瞬。
一缕残魂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中央王庭,乳白色光芒缓缓汇聚。
一个苍老的灵魂轮廓,在法伦身旁逐渐显现。
苍珩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岳峥按着海图的手慢慢松开。
三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龙宫长老。
几乎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