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年秋天,君玥和李子聪从港岛出发,开始了一场没有明确归期的环球旅行。
他们沿着地中海一路向西,在尼斯的晨光里喝过咖啡,在罗马的旧巷子里迷过路,在里斯本的海边看过日落。
他们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多,带的东西却越来越少,行李箱里的衣服从最初的七套减到了三套,剩下的空间全让给了书和几张沿途买的小画。
君玥从罗马寄给赵振国的明信片背面只写了一句话:"原来地平线真的有尽头。"
赵振国把那张明信片收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却没有回复。
他知道他们不需要他回,她只是告诉他,他们在路上,一切安好。
那条赌船沉了之后,君玥这个名字已经从所有人的视野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君悦,跟着一个拎着帆布包的年轻人,沿着海岸线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慢慢走着。
那时候赵振国以为这条路她会一直走下去...
九八年三月中旬澳门出事的时候,赵振国是在新闻上看到的。
电视画面里保安部队总部附近的警戒线被风吹得晃动着,地上有一摊已经被水冲淡了的暗色痕迹。
播音员的声音平稳而克制,说“警方正在全力调查案件,呼吁市民提供线索”,但赵振国盯着画面里那摊暗色看了很久,他知道那不是什么普通的刑事案件。
他看完新闻之后坐在办公室里没动,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放下。
他依稀记得澳门这一年,会陆续发生几起引发社会恐慌的案子。
隔天晚上,周振邦的电话打了过来。
“振国,澳门那边的事你看到了?”
“看到了。”
“博彩监察厅的厅长马厅长在保安部队总部附近被人从背后开枪打死了。两枪,一枪后颈一枪后脑,近距离射杀,手法非常专业。表面上看是赌场利益纠纷,但我们判断没那么简单。”
周振邦顿了一下,“交接窗口太敏感了,有人在趁这个窗口搞事,想用水把火点起来。”
赵振国握着电话坐在办公桌前,窗外三月的夜风正在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吹得摇晃。
赵振国可不会天真的以为,周振邦跟自己打电话,只是为了把新闻复述一遍,他直截了当的问:“上面打算怎么做?”
“上面需要人手,要能深入澳门内部,不被察觉地把信息网搭起来。我想到的合适人选是君玥。
她人机灵,对澳门也比较了解,甚至之前也接触过14k的人。
而李子聪则能在通信和监控技术上提供支持,他是顶尖黑客,对窃听设备和加密通讯非常熟悉。
如果他能进到澳门,在关键地点布置监听设备,我们的情报捕捉能力会彻底改变。这个组合目前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如果能让他们回去待一段时间,应该能在不暴露的前提下把信息网搭起来。”
赵振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给自己打的那通电话,想起了邮寄回来的明信片,这些年,她走的路已经够长了,他不想再把她牵扯其中。
但他也知道,现在这个时间点,没有一个比君玥更合适的人能在澳门那种环境里把信息网搭起来。
李子聪也刚好能在通信和加密通道的架设上帮上忙。
“他们刚过了一段安静日子。"赵振国无奈地说。
周振邦沉默了一拍:"我知道。所以...我想让你帮忙联系下他们,问问他们是不是能帮个忙,没有危险的...我一定确保他们的安全..."
"事情会持续多久?"
"最多几个月。粤澳那边的联防框架正在搭,等框架落地了局势就能稳下来。到时候他们就撤。"
赵振国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不替她做决定。你把情况跟我说清楚,我去问她。她愿意就回去,不愿意就不回去,不能勉强他们。"
这个回答周振邦已经很高兴了,"行。你跟她把情况说清楚。"
挂了电话之后赵振国没有立刻联系君玥。
君玥虽然行踪不定,满世界跑,但还是留了紧急联系方式给赵振国。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望着窗外三月的夜色里那些正在慢慢变软、变青的树枝。
窗外的京城早春夜晚安静得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远处的路灯在薄雾里晕成一小团模糊的暖光。
赵振国思考了很久,才拿起手机翻到君玥留下的号码,发了一条讯息过去。
过了很久,电话响了。
君玥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带着海风一样平缓的日常感:"赵哥?"
背景音里有海浪拍岸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渔船马达的突突声,像是她正坐在海边某个地方打电话。
寒暄几句后,赵振国切入正题。
"君玥,澳门那边不太平。博彩监察厅的厅长被杀了,司警司长的车被炸了,全城正在戒严。上面需要有人能进到那个环境里听一些东西传回来。他们想到了你和子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
海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君玥的声音响起来,没有犹豫:“什么时候走啊?度假很舒服,但是也太不刺激了,我跟子聪都有些无聊了。”
赵振国握着电话,窗外的夜风把梧桐树的枝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回答得这么快,快到他准备好的那些“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的话没有机会说出口。
他顿了一下才开口:“下周。周振邦在那边给你们准备了新身份。李子聪的掩护身份还是东南亚贸易公司总经理,你做他的助理。
但你们有额外任务——李子聪需要带着两套微型窃听设备进澳门,找机会安装在14K主要人物常去的包厢和包间里。
你则需要利用你之前的关系网络,用‘帮朋友打听澳门投资环境’作为掩护,收集关于14K内部动向的情报。”
"好。我跟李子聪说一声,他应该没问题。"
"君玥,"赵振国说,"这次待的时间不会太长。等局势稳下来你们就可以撤。"
"我知道了,赵哥。"君玥说,"那我先去收拾东西。"
电话挂断之后赵振国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三月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京城早春那种特有的、混合着泥土融化和枯草返青的气味。
赵振国也没想到,君玥能答应的这么顺利,想来早点介入的话,后续的惨案也就不会发生了吧。
四月初,君玥和李子聪住进了澳门连胜马路附近一间不起眼的中档旅馆。
房间朝北,窗户对面是一栋旧楼的防盗网和晾在窗外的衣物,拉开窗帘只能看到窄窄的一条街面。
第二天,君玥开始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