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贺老抬手逐一盘点,“地产、金融、贸易、航运,这才是港岛的筋骨。要做的,不是盯着怡和的烂摊子,而是通过这些资产重组,真正地把根基扎下去。
王新军那边成立了控股公司,不要急着跟李超人、包总算短期分红,要借这个平台去扶持真正对港岛长远有利的产业。
搞供应链、做贸易融资、投资基建、稳住楼市。让港岛的老百姓感觉到日子在变好,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中小商人感觉到,跟咱们合作,生意做得成,日子过得下去。”
赵振国一边听一边点头,表情始终恭敬而专注。
等贺老说完,他站起身,郑重地说:
“贺老,您的意思我明白了。以稳为主,以发展为重心,把根基扎深。我今晚就给新军发报,让他按这个方向调整。”
贺老看着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没有再说什么。
赵振国鞠了一躬,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院子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胡同里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几片枯叶被风吹着在雪地上打旋。
赵振国把大衣领子又往上拉了拉,沿着胡同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响。
但他的脑子里,翻腾的却是另一回事。
贺老说得对不对?对。由攻转守有没有道理?有。
但赵振国心里清楚,他不打算完全照办。
他在贺老面前没有说一个“不”字。
贺老是老前辈,是那位亲自点将派来坐镇的,赵振国敬重他,也感激他,没有他的支持,港岛办不可能这么快站稳脚跟。
但敬重归敬重,具体怎么打,赵振国有自己的判断。
贺老那一代人,打过的仗多,吃过的亏更多。
他们的经验里写满了“稳”字,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宁可慢三分,不可错一步。
这当然是对的,尤其是在计划经济体制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同志,见惯了冒进带来的后果。
但港岛不是内地,市场不等人。
港岛是一个开放的自由港,每分钟都有资金在进出,每分钟都有机会在流失。
怡和刚刚被拆解,市场信心还没完全恢复,残余势力还在观望甚至反扑,国际游资随时可能嗅到血腥味涌进来。
这个时候放慢脚步,等于把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滩头阵地拱手让人。
王新军那边这三个月打出了气势,打出了节奏,这种气势一旦泄了,再想提起来,比登天还难。
回到办公室,赵振国没有开灯。
他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里反复推演。
全部照搬贺老的建议,风险最小,但可能错失战机;继续高歌猛进,收益最大,但可能被人抓住把柄。
他想找到一条中间的路:表面上服从贺老的建议,降低曝光、放缓节奏,但实际运作中不能真正停下来。
简单说,就是外面看是守,里面看是攻。
把最扎眼的动作藏起来,把最关键的攻势继续推进。
拿定主意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王新军在港岛的号码。
这出戏,可不是他的独角戏,主唱是王新军。
“新军哥。”赵振国握着话筒,先简明扼要地把贺老的意思说了一遍。由攻转守,降低曝光,把根扎深,以发展替代对抗。
他说得很客观,没有加自己的判断,像是在传达一份完整的会议精神。
电话那头,王新军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赵振国说完,王新军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振国,你是怎么想的?”
赵振国握着话筒,心里微微一热。
这就是王新军。他不问“上面什么意思”,他问“你怎么想”。
“新军哥,贺老有自己的道理,第一阶段的战果太扎眼了,有人已经递了材料,措辞很刁钻,抓着‘缺乏监督’做文章。我怀疑是方博士那边的人。”
赵振国的声音压低了半拍,“但新军哥,我跟你说实话,贺老让我由攻转守,我应了,但回来仔细想了想,不能全这么干。”
“我也觉得不能。”王新军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振国,我不是不听指挥。但港岛这边的情况,我比贺老离得更近,看得更清。
怡和虽然被打散了,但英资的残余势力还在反扑。汇丰那边最近有异动,在暗中联络几家英资洋行商量重组的事,想稳住阵脚。
国际游资也闻到了血腥味,有几个倭国财团已经在摩拳擦掌,想趁我们消化战果的空档冲进来捡便宜。这个时候放慢节奏,等于是把先机拱手让人。”
赵振国握着话筒,心里涌起一阵热意。他知道王新军不是在发牢骚,而是用一线情报印证了他的判断。
两人想到一块去了。
王新军接着说:“振国,你不用跟我客气。你的想法,我什么时候没配合过?你先说,你怎么看。”
比起贺老,王新军反而更在乎赵振国的想法。
赵振国说,“贺老的建议,我们要听。但不是全听。我的意思是——外面看,是守;里面看,是攻。他说降低曝光,那就降。表面上看起来,我们这边安静了。但具体的攻势不能停。
置地的物业整合要加速推进,牛奶国际的零售网络要赶紧梳理,电讯业务的衍生权益要抢在国际游资前面拿下来。控股公司的架构,可以按贺老说的办,别大张旗鼓地去挂牌造新闻,但内部的整合方案和人员架构尽量在一个月内搭出个大概。”
王新军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然后说:“我明白你的意思。贺老的建议我们来背书,但实际的节奏,我们自己掌握。但是振国,那个递材料的人,你刚才说是方博士那边的?”
“我怀疑是。三个月前跟方博士一起回来的有个姓金的副手,之前在港岛待过,对你们的运作节奏和人员背景都了解。这份材料的措辞很精准,不像外行写的。”
“那就更要小心。”王新军说,“对方等的是我们加速,如果我们真的全盘收缩,反倒显得心虚。我主张把承压线划在现金安全垫上,留出足够抵御意外风险的流动资金,多一点也不往外打。其余的核心板块,置地、牛奶、电讯,一个都不松手,该拿的必须拿,只是不做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