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团负债率像一列脱了轨的磁悬浮列车,沿着没有尽头的上坡狂奔。财务总监是水氏族出身的老行家,他第一次看到集团合并报表时,手指抖了一下:
“大人,我们的短期债务已经超过了现金流的十倍了。”
宅印只是“嗯”了一声,说:“再借。借到下次集中交付。那时候回款就都通了。”
财务总监还想说什么,宅印已经按下了内部通讯,让秘书去联系下一家坎通来的商业银行。
他赌的是房价不会跌。只要房价还在涨,购房者就能从银行借到更多的“装修贷”“灵活贷”来填后面的窟窿;只要新盘还卖得出去,他就能把以后的利润提前换成现在的新贷款。
债务违约的风险像一条若隐若现的黑线,缠在他所有项目的钢梁和水泥层里,只不过还没有爆发罢了。
有几个嗅觉灵敏的水氏族小职员曾私下议论,说“宅印置地”在外围星系的项目已经出现停工。但钛星本土的工地还在动,塔吊还在转,售价还在涨,便没人再提。那些停工的工地也成了秘密——或者更准确地说,成了所有人都在假装没看见的秘密。
钛族百姓的生活,也确实在慢慢变得“资本主义”和“市场经济化”。人们不再只谈工作和配给,开始谈“收益”和“升值”。
市场像一条新生的河流,把每个种姓都卷了进来。火氏族的军官们不再只讨论等离子枪和战术队形,他们在休息室用私人终端看盘,争论“钛元加息后该不该换成王座币”。
水氏族的年轻公务员午休时不再去过去那种国家配给的茶室,而是挤进新开的人类连锁咖啡店,点一杯三十王座币的冰美式,坐在落地窗前假装自己在坎通出差。
连一向最封闭的土氏族内部,也分出了新的层级:能拿到房地产工程的分包商,和只能按日结算的普通工人。前者开始佩戴人类品牌腕表,后者仍在工地啃着配给饭盒。
过去种姓制度像一座高墙,墙内的人至少知道自己的位置;现在这墙被资本冲出了许多洞,有人从洞口钻过去发了财,有人仍被挡在墙外,但他们都开始相信同一件事——发财是可以的,只要你有房,只要买得早,只要敢加杠杆。
城市的夜晚变得比过去热闹许多。街头立起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播放着各种高档住宅、智能厨具和异星旅行套餐。霓虹灯不再只是功能性照明,而是被做成各种弯曲的图案,映着街头来去匆匆的人群。大多数钛族人的眼睛在这灯光里发亮,像一群刚学会在深水里睁眼的鱼。
而他们还真是会走路的鱼..........
他们开始习惯为未来提前买单,也习惯把房子当成一种可以拿来炫耀的资产。过去谁家在哪个种姓区分配了多大的宿舍,是身份;现在谁在哪个新盘买了两套未交付的公寓,也是身份,甚至更让人眼红。
土直每天收工后都会绕到自己的“翡翠郡”工地边站一会儿,仰头看那栋已经盖到十七层的灰白高楼。他买的那套就在十七楼,虽然还没封顶,但在他眼里,那已经是他的了。他曾在手机里对着沙盘图看了无数遍,甚至给儿子起了个新名字,准备等他拿到房子后,再要一个孩子,反正工资和房贷压力不大——至少现在还不大。
他常对妻子说:“等交房,我们就搬进去。把现在这套公租屋退掉。以后孩子长大了,也买一套。房子总归是越来越值钱,我们土氏族,也算有家底了。”
妻子有时候会担心,说新闻里讲,债务越来越高了。土直便摆摆手:“别听那些。连以太长老都说了,现在是钛族的黄金时代。”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宅印长老也不会让房价跌的,他可是土氏族出来的人。”
妻子点点头,望着窗外已经黑下来的天,叹了口气,又去给他热饭了。
而在同一个夜晚,宅印站在自己摩天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俯瞰着钛星最繁华的城区。窗外的灯火像一片金色的菌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地平线外蔓延。他的办公桌后,摊着几份被翻到卷边的债务到期清单。
其中一笔本金,下个月就要还;还有两笔利息,今天已经逾期。他的私人终端闪了几下,是财务总监发来的加密消息,只有一行字:
“大人,西区三期的供应商在集团门口坐了一天了。”
他看了一眼,把终端翻过来扣在桌上,走到落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手指轻轻捏着自己那把银量尺。楼下灯火灿烂,远方的塔吊还在旋转,一块块新楼盘的广告在夜空中缓缓浮现,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他忽然低声自语,声音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
“再等一个月。只要一个月。”
可谁也不知道,一个月后,钛帝国这艘用杠杆和房价撑起来的大船,还能不能继续漂。
然而最先坐不住的,是帝皇。
黄金王座永不停歇地运转了一万年,可坐在它上面的那个人比谁都清楚,这银河里没有他不该知道的事。他在人类诞生之初就睁开了眼,看惯了王朝更替,看透了当铺里的每一笔把戏,也听够了这世上所有货币崩塌时的那一声碎响。
李峰在坎通搞出IIG,让原体们开了银行,让钛帝国那些刚尝到甜头的氏族把脖子伸进抵押贷款和房地产泡沫里——这一切在他眼里,就像看着一群孩子兴高采烈地往自己脚下堆柴火,还商量着以后要盖多大的房子。他怎么能不知道钛帝国境内正在发生什么?
可坐山观虎斗固然惬意,若不能自己下场赢一笔,那就不是帝皇了。作为人类最古的土豪,他的钱多到连火星铸造神殿的保险库都只配当个门童。
李峰那套“赚钱的战争”刚一铺开,帝皇就盯上了一个更精准的落点:做空钛星的房地产市场。
他要把这场由自己女婿发动的金融战,变成一笔只属于皇宫内库的合法利润。于是,他拨了皇宫资金里的一小部分——对他而言九牛一毛——通过李峰已经建好的IIG帝国国际集团,定制了一批针对钛星房地产抵押债券的信用违约互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