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禾同他们告别后,马车又行了半柱香时辰,这才看到司马瞻的车驾。
她不得下车来,同他知会一声。
司马瞻邀她同乘,易禾料想这一路少不了有事要商量。
也没太避讳。
“殿下怎么这么早出城?”
司马瞻下意识朝城门方向回望了一眼。
“怕与他们见面。”
“本王觉得不告别,就意味着还能再见面。”
易禾知道他是个敏性人,也没对他这番话多做评论。
她方才见司马瞻随行车驾甚多,因而好奇去问:
“殿下后面那辆车上载的全是竹簏,可是里头有什么要紧物什?”
司马瞻轻飘飘地回了句:
“没什么要紧的,几箱阿堵物。”
“哦。”
易禾无语凝噎,果然还是有钱好。
她就没底气说这样的话。
“大人也带了不少木箱,想必都是书卷籍册?”
易禾想都没想,张口就答。
“也是阿堵物。”
司马瞻扯了扯嘴角:
“本王观大人在朝堂上跟闲处时,全然是两种心性。”
易禾闻言,干巴巴地扯出一丝笑。
谁不想一直秉承本性呢?
可入仕这么多年,哪儿能轮到自己说了算。
“殿下说笑了,人活一世,岂能事事一任性情。”
“话虽如此,只是本王好奇……大人是入仕之后才变的么?”
易禾没想到他问到这事上。
难道她跟求学时差别真的很大?
“殿下有所不知……”
“停,大人稍待。”
她才说了几个字,司马瞻忽然示意她先缄口。
易禾眼见着他弯下腰去,从座下的空处拽出一个漆匣。
打开漆匣,里面装着两只石榴,底下还有些枣栗和蜜饵。
司马瞻将一个石榴掰开,递过来一半给她。
易禾倒是想吃些鲜果,可是石榴这果子。
吃起来还须吐籽,端的不雅。
于是只道了谢接过,并没有打算吃。
“大人继续。”
司马瞻丢了一粒果子到嘴里。
又在小盏里倒了杯甜酱。
易禾这才明白,原来他在用自己的故事当佐食消遣。
也好吧。
闲聊不就是互相消遣。
易禾清了清嗓子,说出来的话也无比认真。
“殿下有所不知,自下官入仕第一天起,就很得陛下器重。”
司马瞻神色里果然起了一层兴味。
“这话从何说起?”
“下官第一天上朝,陛下就令我去御书房面圣。”
“那时下官惶恐不已……一路上反复琢磨该如何答话。”
司马瞻听得极认真。
“那皇兄召你都问了些什么?”
易禾开始佯装思索:
“问了什么下官实在忆不起来,但我才说了两三句话,陛下就赏了我一整盘葡萄。”
“……”
司马瞻怔愣了许久,才明白自己被易禾当成了消遣。
不过他很清楚,皇兄登基时,朝廷尽被世家高官把持。
只能故作威重以强君权。
因为皇兄早先并不会骂人的。
是以,他觉得自己应当替皇兄解释一番。
“大人入仕为官,想必也知晓当时朝堂情势,还请勿要放在心上。”
“下官不敢。”
易禾连连摇头。
觉得司马瞻一本正经替人找补的样子有些好笑。
“况且陛下也不止对我一人这般。”
“这话不错。”
司马瞻顿了顿:“当年本王在雁门关时,听京城来的驿使说过,皇兄曾当殿痛斥臣工,若再做不好差事,就派人去掘了他的祖坟。”
易禾听完绷着脸,半天没有言语。
而后冷冰冰地吐出一句。
“谢谢,那也是我。”
……
今日出城已经尚晚,所以马车只行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司马瞻就叫停了在一处亭舍歇息。
亭吏见到这队人马惶恐不已。
慌张着指使手下去备茶饭。
易禾下车之后,打量了下亭舍周围的环境。
道旁田畴疏落,隐约还能瞧见早年战乱时的几处残垣。
不远处有几家倾颓的民房,留一些剩土堆立在上头。
这才离建康不过二十里,竟然有了些荒凉之意。
“殿下,我们这么多车马,还要在亭舍歇脚,会不会有点危险?”
易禾见此处萧瑟,让他们这一行人更显突兀。
因而有些担忧。
“不会,现在离京城还近,就算不投官舍,也照样打眼。”
“等出了建康,想住驿亭也不行了,只能去找逆旅。”
易禾了然。
听司马瞻的意思,这就是出城前最后一顿安稳饭。
不多时,吏丞带着几个亭吏送来饭食。
易禾与司马瞻同桌。
在橙之前跟王府的一个名叫阿荆的侍女同乘。
因而用饭时也并了一处。
亭舍供来菰米、菜羹,还有环饼和胡炮肉。
易禾朝周遭扫了一眼,发现只有她跟司马瞻的案上设了鱼脍和切成薄片的鹿脯。
想来此处朝廷的廪给也不富裕。
所以贵些的吃食都有定例。
只是可惜,在橙最喜食鱼脍,眼下也不好分些给她。
……
“可还吃得惯?”
司马瞻低声问了一句。
“尚可。”
易禾实在夸不出口,但也知道这个当口,不应在意这些小节。
她朝旁边看了一眼,恰好瞥见了在橙。
没有说一句话,在橙马上起身出了门去。
片刻,她来到易禾的食案旁。
把一个小巧的陶缶搁在上头。
易禾将盖子启开,又倒了里边的吃食在瓷碟里推给司马瞻。
“殿下,这是下官的侍女调制的瓜芥菹,殿下若不嫌弃,可以尝尝。”
司马瞻笑着说:“原来这就是瓜菹,本王还从未吃过。”
他夹了一片,刚放到口中,眼神里就透出惊喜。
“甚有风味,怎么制的?”
易禾向来不通厨艺,自然不知道怎么做的。
她朝在橙点了点头。
在橙会意,行礼后答话。
“回殿下,是用冬瓜片和芥子所制,取新鲜冬瓜,切长三寸,厚二分的薄片。再取芥子与胡芹籽混合研磨,滤掉渣滓后,再用酢、盐调味,最后投入瓜片浸泡,唯久益佳。”
司马瞻边听边点头。
“倒不算太繁琐,你是好手艺的。”
“谢殿下。”
在橙又揖一礼,随即提了陶缶离了这桌。
易禾又看着她给每桌都分了一碟。
再转回头,发觉那瓜片已经让司马瞻吃了大半。
“殿下,这是腌菜,不可多食。”
司马瞻好似没听到,反问她:“一共带了几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