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郊皇陵。
六月的风吹过昌瑞山,吹过那些金黄的琉璃瓦和斑驳的红墙,吹过石像生沉默的队列,吹过神道上干干净净的石板,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天还是那个天,山还是那个山,陵寝还是那座陵寝,但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皇陵之中已经没有人了,皇帝都已经从京城跑了,看守皇陵的太监和护军自然也跑了个干净,他们倒也没有只顾着逃跑,将皇陵之中的礼器能盗走的统统都偷盗了个干净,当步军衙门收到消息赶来接管这座皇陵之时,里头便是一片凌乱、只剩下一些供桌、画像之类没什么价值或者一个人搬不走的物件。
如今索额图就在顺治皇帝的皇陵的隆恩殿中,陵殿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几缕灰白色的光,照在殿内的柱子上,照在空荡荡的供桌上,照在那幅悬挂在正中的顺治皇帝画像上,画像上的顺治皇帝很年轻,二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忧郁,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朝服,端坐在龙椅上,目光平视前方。
索额图穿着一身整齐的官袍,在这里呆了很久,他在等消息,等着八里桥那边战事的结果,陵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风吹过殿顶琉璃瓦时发出的细微的哨音,能听到殿外神道上侍卫的咳嗽声,整座皇陵空荡荡的,像一座被遗弃了的村庄。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索额图没有回头,他不需要回头,他知道是谁来了,然后殿门被推开了,光线从门口涌进来,照在索额图的背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格尔芬满头大汗的走了进来。
“阿玛,八里桥那边传回消息了!”格尔芬没等索额图发问,自顾自的行了一礼,语气急促的说道:“咱们安排在八里桥的弟兄们,回来了。”
索额图缓缓地转过身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一个关节生了锈的木偶在转动,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看着格尔芬,看着儿子那张被汗水浸透了的、疲惫不堪的、带着惊慌和不安的脸,等他说下去。
早在岳乐领军去八里桥布置的时候,索额图就安排了亲信在附近观望,他也清楚,不止是他,京城之中留守的官员,恐怕许多人都和他一样派了人去八里桥观望,等红营拿下八里桥,就直接去和红营谈判投降事宜。
格尔芬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咱们的人亲眼看到红营占据八里桥,说......说红营简直是天兵下凡,安王爷和手下的将士们都尽了死力了,可就是打不过,上万的马队,连红营军阵的边都没摸到就死伤殆尽,西岸的阵地,红营的炮砸下来......地震一般,一下子就毁了大半.......”
“这并不奇怪,红营若没有天兵下凡的能力,又怎能从石含山上那一千多人,发展到如今打到这天子脚下来?”索额图缓缓摇了摇头,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仗会是这样一个被碾压的过程,大清朝,早就没有可以挡住这股赤潮的军队了。
格尔芬又喘了几口气,不是跑步累的,他是被这些话压得喘不过气,他和留在京师的大多数官员一样,都知道安王爷不可能挡住红营,也都知道这一仗必然会失败,但败的如此干脆、败的如此惨烈,却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的,在八里桥做的所有事情,挖战壕,筑土垒,布伏兵,藏炮队,调骑兵,每一件事都做对了,每一件事都做到了最好,却依旧输得如此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让谁不感到震惊?
“安王爷......安王爷殉国了.......”想到岳乐,格尔芬才从震惊中挣扎回来一些情绪,继续说道:“咱们的人去找了红营的长官,和他们商议这献城之事,红营的人带他们去看了安王爷的尸体,安王爷中了好几铳,血流尽没了,王爷身边的戈什哈也都跟着安王爷一起去了。”
“跟着安王爷去八里桥的将领,巴达海、彰泰、马哈达等人,大多也战死了,只有几个人投降被俘,还有一些不知所踪的,红营在挖那些被震塌的防炮洞、在领着俘虏辨认残缺和烧焦的尸体,估计还能找到一些.......”
殿内沉默了,索额图的目光从那幅顺治皇帝的画像上移开,垂了下来,落在了地面上,地面上铺着青砖,青砖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灰上印着他自己的脚印,从殿门口一直到这里,他看了那行脚印很久,像是在看一条他走过的路,又像是在看一条他已经没有机会再走的路。
然后他抬起头来,重新看向那幅画像,顺治皇帝还是那个样子,年轻,清俊,忧郁,坐在龙椅上,目光平视前方,索额图的嘴唇微微张开,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站在他身边的格尔芬都差点没听到:“先帝,安王爷.......没有辜负您的隆恩啊!”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从树上掉下来,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激起,索额图轻轻叹了口气,又问道:“红营那边怎么说的?”
格尔芬深吸了一口气:“红营的首长说,本着保全京城,和让京城几十万百姓免受兵灾,他们答应给我们一些时间,他们分了几支部队绕过京城去追击皇上,其余的兵马暂时在八里桥休整,他们只会等到明日早上,明日早上就会兵临城下,到时候我们若是没有准备好开城投降,或者反悔了,他们不会等我们,会立刻攻城。”
索额图点点头,跪在地上给顺治皇帝的画像恭恭敬敬的磕了个头,然后站起身来,转身头也不回的向着殿外走去:“走吧,咱们去找马齐,议一议这开城迎红营大军入城之事......”
他的脚步顿了顿,话语也顿了顿,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最终没有回头,继续向外走去:“这大清朝......就此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