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依我看,国公爷和诸位将官其实根本就不用担心这些事,红营一贯是守信重诺的,更不会拿他们的政策开玩笑,只要国公爷和帐下诸位将官老老实实,自然就不会有什么‘镇反’之类的事落到头上来......”胡国柱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马宝,见马宝眼神有些闪躲,心中知道像他们这一类从前明到吴周的大染缸里头滚了几十年的老油子,心里头早就没有“信任”两个字了,睡觉都得防着别人背后捅刀子。
胡国柱只能轻轻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顺着他们这一类人的思维说下去:“若是让我出主意,无非上中下三策,上策自然是按兵不动、静待红营接收,一切老老实实按照红营的政策和指令行事;中策嘛,便是立下一场大功,用这场实实在在的功劳自抬身价,靠着这场功劳,便有了安身之本;至于下策,拥兵自重,武装对抗,打到红营没了办法,只能依着国公爷和诸位将官的意思来。”
马宝毕竟是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了,自然清楚像胡国柱这样的谋士提出所谓上中下三策,实际上只有中策才是他们真正要推的策略,便顺着胡国柱的话头问道:“上策,略显被动,将士们也不会情愿,下策又太过猖狂,我还是清楚自己有多少本事的,武装对抗,死路一条!既然如此,只有中策可选,驸马爷说要我们立下一场大功......难道是北上伐清?”
胡国柱听着马宝这么问和他的语气,就知道他没有北渡长江伐清的心思,但胡国柱也清楚,这倒也不是马宝没胆子对满清开战,只是以他现在的情况,北渡伐清就是孤师出击,他手下这几万人打不出什么效果来,而且皇帝投降、人心已经散了,就算马宝有出兵伐清的心思,下头的兵将也不一定会肯,北上伐清不仅没法立下“大功”,反倒有很大的概率大败一场。
若是马宝所部被整合进了红营之中,有了红营在背后支持,亦或者这大周还能维持基本的统一和协调一致,使他不会成为一支孤师,马宝是一定敢北上和满清血战到底的,但如今这局面,他出于宿将名将的经验判断,自然不会选择北渡伐清这条路。
“当然不是,清军在湖北人马众多、城坚池深,不是轻易就能拿下的,自然不可能在短期内就立下什么大功!”胡国柱摇了摇头,朝着衡州方向一指:“我的意思,是让国公爷出兵向南,夺取被王屏藩占据的大周京城,并由此将王屏藩的势力驱逐出湖南,将整个湖南打包送给红营。”
马宝眯了眯眼,微微摇头:“京城......驸马,此事我不是没想过,但王屏藩在京城兵马不少,近五万的川兵,还有王绪所部两万多人,他们两个都是能征善战的,除此之外,还有之前京城之乱时投奔王屏藩的上直亲军数万人马,以及大大小小依附于他的军头,林林总总,兵力恐不下十万!而我长沙、常德、岳州三府,能动员的机动兵力,满打满算也就四万出头,兵力悬殊实在太大,这岂不是以卵击石?”
胡国柱却显得成竹在胸,他摇了摇头,分析道:“国公只看到王屏藩账面上的十万之众,却未细察这十万之众的内里虚实,红营之前说军事是政治的延续,抛开这十余万大军的数额,看看王屏藩的政治根基,王屏藩在四川根基深厚,可在湖南却是空中楼阁,其部川兵为其根本,但这些四川兵将在湖南死战血战、抛尸外域的决心有多少,是很值得怀疑的。”
“王绪所部与川兵本非一体,各有统属;上直亲军更是新附,与王屏藩未必同心;其余大小军头,不过是趋炎附势之徒。此等拼凑之师,看似势大,实则人心不齐,号令难一,此其一。”
“其二,如今陛下退位献土的诏书早已传遍天下。王屏藩当初占据衡州,打的旗号本是‘清君侧’、‘护国本’,如今‘君’已退位,‘国’已不存,他这旗号还立得住吗?其麾下将士,闻此消息,岂能无动于衷?各自心里,怕都在打着各自的算盘,军心必然远不如以前那般团结。”
“其三,王屏藩自己恐怕也没有什么死保京城的心思,红营在江西、广东大举动员,他岂能不知?其根基在四川,日后所有讲价的本钱,也都在四川,因此一旦其遇挫,必然不会在这毫无根基的湖南死磕,一定会拉着兵马返回四川去,只要王屏藩一走,他那看似庞大的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各自为政,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国公爷以四万精兵,击其惶惑无主之众,焉能不胜?”
胡国柱看向马宝:“军事是政治的延续,政治以经济为基础,整个湖南,只有宝国公治下的长沙、常德和岳州三府之地,军民分了田地,并建立起一套完整的军政体系,能够有效的完粮收税、征兵征丁,兵马虽只有四万,但上下一心、令行禁止,在湖南,宝国公您是基础最为牢固的一个,所以此战,您就有最大的可能得胜!”
马宝听着胡国柱条分缕析,轻轻点头,眼中的犹豫渐渐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所取代,他不再接话,背着手站在坡上仰着头思考着,胡国柱也没有再说话,立在马宝身边,看着金黄的稻田和忙碌的农夫,等待着马宝做出最后的决定。
就在此时,岗下道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身着轻甲的将官汗流浃背地飞马而来,到得岗下,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沿着小径奔上,手中高举着一封插着羽毛的急报:“公爷!急报!贵州总督杨来嘉宣布遵奉陛下退位诏书,改旗易帜!”
“杨来嘉......这下子,他可成了第一个改旗易帜的督抚了.......嘿!这种事还有抢活的!”马宝无奈的笑了一声,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再这么犹豫下去,都得给人抢到前头去!我就听驸马爷一回,出兵收复京城,驱逐王屏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