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长沙府,湘江两岸的稻浪已是一片沉甸甸的金黄,暑气蒸腾中,空气里弥漫着禾叶与泥土被晒热后特有的腥甜气息,以及即将丰收的、令人心安的芬芳,农夫农妇们顶着烈日在田埂间穿梭,收割、捆扎、打谷,汗珠砸在滚烫的土地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嗤响。这是战乱年间难得的安稳景象,至少在长沙府周边的这片平原上,夏收正按部就班地进行,仿佛远处滇黔的惊天巨变、金陵方向的隐隐雷声,都与这埋头劳作的田间地头无关。
离湘江不远的一处高岗上,几株老樟树撑开浓密的树荫,勉强隔开了正午毒辣的日头。树荫下站着两人,皆未着官服,只穿着轻薄的夏布衫子,便是马宝和胡国柱二人,马宝正背着手,望着岗下连绵的金色稻田,眉头却微微锁着,胡国柱则在一旁看着手里一些书信。
“驸马爷,你看看,信里写的很清楚了......”马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金陵那边的消息,红营执委会已经正式决议,接受皇上的退位献土,皇上如今正在昆明,红营尊重皇上的意见,不对其及其属官进行公审,只过小堂,红营在金陵给皇上安排了间屋子,听说过完小堂之后还会给他安排工作,保证皇上的基本生活......”
“江西、广东两地,红营正在全面动员,兵马粮草集结,听说还抽调了无数政工人员和技术人员,组成了什么‘南下工作团’,负责政工工作和土改、社会改造之类的,看这架势,红营是下定决心一口将咱们吞下了。”
胡国柱并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意料中事,红营势大,又得此名分,岂会止步于云南?之前王屏藩他们已经声言皇上此旨为乱命,拒不奉诏,他们是准备好和红营打一场了.......国公爷,你是个什么态度?”
马宝苦笑一声,转过身,面对胡国柱,压低了声音:“不瞒驸马爷,我和城内那位王站长聊过几次,我马宝是个粗人,但形势比人强,这点道理还是懂的,郭壮图败亡,皇上退位,树倒猢狲散。咱们守着这三府之地,兵不过数万、将不过数十,夹在各方势力之间,还能有什么别的出路?改旗易帜,投效红营,似乎是条活路,也能让这一方百姓少遭些兵灾。”
“国公爷倒是成了大周的忠臣,一忠到底,跟着皇上的圣旨走.......”胡国柱玩笑一句,有些好奇的问道:“国公爷既然明白这些个道理,还找我来做什么?”
马宝眉头锁得更紧,语气里透出深深的顾虑:“自然是找驸马爷来出主意的,我是想通了这些道理,可我手下那些弟兄,却有许多人想不通这道理!我手底下那些将领,还有常德、岳州几处的守将,这几日私底下议论纷纷,人心浮动。他们担心的,无非是咱们这些人,终究是‘前朝余孽’,怕红营现在说得漂亮,等咱们真放下刀枪,交了地盘,就来个过河拆桥,秋后算账。”
“除此之外,许多下面的将士,家里已经分了田地,这长沙府、常德府和岳州府的田土,基本都已经分了出去,他们也担心红营进来搞什么社会改造,还认不认他们分的田地,会不会将他们的田土也都没收,让他们变得一无所有?”
“驸马爷,我一个人是可以干干脆脆的投了,可若是不安抚住弟兄们,强行要改旗,恐怕会引起下面的弟兄动乱,而且我马宝个人生死荣辱事小,可手下这几万兄弟,还有这三府之地那么多跟着咱们吃饭的官兵眷属、地方士绅……万一有个闪失,我如何对得起他们?”
胡国柱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等马宝说完,他才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国公爷,您只说是底下的弟兄人心不安,实际上,恐怕您自己心里头也是没底的吧?”
马宝没有否认,胡国柱向前踱了一步,与马宝并肩望向稻田,缓缓分析道:“说什么担心社会改造和分田,红营的政策这么多年了,在江西江苏等地搞社会改造也这么多年了,下面的将士官民还不清楚?恐怕早就做好了准备,若是真的不愿接受红营社会改造的,早就跑去投奔王屏藩,甚至是北渡长江去投奔清廷了,这不过是给自己找一个由头而已。”
“依我看,国公与麾下诸将最担心的还是被过河拆桥,而之所以担心这一点,说白了,就是因为你们自认为自己没有什么‘统战价值’......”胡国柱眯着眼继续说道:“国公与麾下诸将自先帝晚期便奉命镇守长沙、常德、岳州这三府腹心之地,游离于朝廷中枢之外,对朝廷的内斗党争,从未深度卷入,也没有轻易倒向哪一方。”
“对外而言呢,国公爷和诸将对满清自然是有战功的,但还是因为先帝的安排,国公爷和诸将一直远离与清廷交锋的一线战场,多年以来镇守长沙和常德,作为楚王殿下与清军交锋的背后的支撑,自然是至关重要,可单算战绩,实在谈不上显赫。”
“在这大周之内,咱们只算是拥兵自重、保境安民的一方军镇,论影响力比不上皇上,自然也比不上能够操纵皇帝的郭壮图,或者有夺位能力的吴应麒和王屏藩,论战功,也只能说是平平无奇,如今朝廷崩解,陛下西狩退位,在红营眼中,咱们是什么?不过是据有几座城池、数万兵马,见风使舵、随波逐流的地方势力罢了,按照红营的说法,咱们就是缺乏‘统战价值’.......”
他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却将马宝及其部属在新时代格局下尴尬而危险的定位,剖析得淋漓尽致,马宝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似乎胡国柱的分析戳中了他心中的隐忧,他凝眉询问道:“驸马爷既然猜中了我们的心思,那依驸马之见,我该如何行事,才能去了这块心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