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陆九霄向青成昊约战斗战台,几乎是在青成昊踏出唐家大门的那一刻起,便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整座圣城。
东城、西城、南城、北城、中城,五城各处的天骄府邸、世家院落、不朽势力的山门之内,无数道神念在同一时间碰撞交织,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了整座圣城的上空。
“焚天剑宗的道子,要对上那位……青成昊?”
“上一代被称作众星之主,当年在道种争夺战中迈入禁忌领域的那位?”
“据说陆九霄也打破了神话桎梏,这一战有的看了……”
不到半个时辰,圣城斗战台周围的观战席位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
那座斗战台位于西城与中城的交界处,是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青石擂台,占地足有数十里方圆,表面刻满了历代圣贤留下的法则烙印,足以承受近道之下的全力碰撞。
擂台四周悬浮着数以百计的观战云台,一层叠一层,如同一座倒悬的山岳。
最高处的几座云台上,出现了数十道气息深沉如渊的身影。他
们面容模糊,周身笼罩着层层叠叠的法则光辉,显然是以大手段遮掩了真容。
但从那些云台上散发出的威压来看,至少是圣人王级数以上的存在,甚至有几位隐约散发着近乎于近道者的气机。
能被惊动到现身观战的,都不是简单人物。
下方各层的云台上,则挤满了圣城中年轻一辈的天骄。
有身负古老传承的世家子弟,有从隐世宗门中走出的传人,有已经在圣城天骄榜上占据一席之地的成名人物。
他们有的面色凝重,有的目光灼热,有的只是抱着双臂懒懒地靠在云台边缘,等着看一场好戏。
而在这所有目光汇聚的中心,斗战台上只有一道身影。
那身影身姿挺拔,一袭红衣如同燃烧的烈火,背负一柄通体赤红的长剑,剑鞘上刻满了繁复的火纹,每一道纹路都在微微流转着炽热的光芒。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擂台中央,闭着双眼,周身却有无形的剑意缓缓扩散开来,将脚下的青石地面都映出了暗红之色。
焚天剑宗当代道子,陆九霄。
他没有刻意释放气势,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那种压迫不是来自境界的高低,而是来自他体内那股凝练到了极致的剑意。如同一柄被收入鞘中千万年的绝世神兵,一旦出鞘,便是天崩地裂。
“洞天八重天……”
某座云台上,一位年轻天骄低声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震撼,“但他周身流转的法则气息,已经触及了圣境的门槛。他……真的打破了圣道壁垒。”
此言一出,周围的议论声变得更加热烈。
洞天秘境与乾坤秘境之间,横亘着一道天堑般的圣道壁垒。
这道壁垒如同一座巍峨的太古神岳,将王者与圣人隔绝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之中。
圣道法则与王者法则之间的差距,是质的鸿沟,如同萤火之于日月。
寻常的年轻最强者倾尽毕生之力也难以撼动分毫,唯有真正迈入禁忌领域的神话天骄,才有资格以洞天王者之身击穿壁垒,以凡弑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成为星空下的强者。
而陆九霄的气息能凝实到与乾坤境圣人分庭抗礼的地步,说明他确实已经打破了这层壁垒,立身在了神话领域之中。
这本身就足以震惊圣城大半的天骄。
自从七年前界运之战胜利,大宇宙的气运就好像回升了一般,往昔消失的禁忌天劫再次出现。
不少天骄补足了缺失的根基,渡过了之前缺失的禁忌蕾姐。
就好像,有存在主动放开了限制。
话虽如此,可禁忌领域不是那么容易踏入的,即便门槛比七年前降低了不知多少。
有人压低声音道:“据说他是借助了焚天剑宗一门禁忌秘法打破神话领域的……”
“禁忌秘法?”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据说是焚天道尊当年遨游界外,从无垠界外中获取到的。而且,焚天剑宗那帮人向来神秘,天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手段施展了那道禁忌秘法。”
议论声被一道身影的到来打断了。
斗战台的东侧入口,三道身影并肩走来。
走在最前方的是夜云青,黑金战裙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太上天宗圣女,不朽夜家唯一继承人的身份已经让在场所有人都知晓她的分量。
她身旁走的是何庆樱,白裙翩然,怀中抱着一头泛着六彩光芒的小鹿,气质出尘却又显得格外从容。
而在两人中间,那个年轻人走在最中心的位置。
陈光。
他并没有刻意释放任何气息,甚至将自身的锋芒敛得很深,看上去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修士。
但在他出现在斗战台边缘的那一刻,整座斗战台上空的氛围都变了。
无数道目光同时汇聚了过来,其中有好奇、有忌惮、有审视,还有东城诸多世家子弟和老怪物们那种带着深深敌意的冰冷视线。
那些来自东城的天骄与老辈修士,在南亥门事件后已经被陈光连斩近道者的战绩震慑得不敢轻举妄动,但此刻在斗战台这种公开场合,他们的目光中依旧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戒备。
“就是他?”
“那个在南亥门前杀圣人、逼退衍宸老怪物的年轻人?”
“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你行你上?那可是一掌拍死了乾坤一重天的存在,绝对的神话天骄。”
议论声如潮水般起伏,但那些声音无一例外都压得很低,没人敢在陈光走过时大声说话。
陈光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带着两女径直走向靠近斗战台的一处观战席位,在青成昊指定的位置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斗战台中央那道红衣身影上,眉头微微一动。
陆九霄的气息很强,洞天八重天的境界在年轻一辈中已经属于顶尖,而且那种凝练到了极致的剑意确实已经触及了圣境的门槛。
虽然依旧无法抗住他一巴掌。
神话天骄之间亦有差距,一线之差就是天地之别。
但陈光在扫过他周身流转的法则时,隐约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股打破神话领域后凝聚出的禁忌之力,表面上看去厚重凝实,内里却似乎有一丝细微的不和谐,就像一件外表华美的瓷器,在看不到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陈光没有多说,只是将视线投向斗战台的另一侧入口。
那里,青成昊正缓缓走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消瘦,面容疲惫,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久病初愈的书生。
但在他踏上斗战台的那一刻,所有嘈杂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因为那双眼睛。
青成昊抬起头的那一刻,那双眼睛中的疲惫仿佛在一瞬间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芒。
他的脚步很轻,但每落下一步,脚下那由圣贤法则凝聚而成的青石地面便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他的到来。
陆九霄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中倒映着燃烧的剑意,炽烈而锋锐。他看着青成昊,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你来了。”
青成昊站在擂台另一侧,距离陆九霄百丈之遥,声音不大:“无需多言,一战即可。”
两人之间再无多余的话语。
陆九霄右手按上了剑柄,那一刻,整座斗战台上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攥紧,随后千百颗太阳同时在他体内炸开!
赤红的剑光从他指缝间倾泻而出,将青石擂台映照得如同一片燃烧的火海。
那柄赤红长剑出鞘的瞬间,一道通天彻地的剑芒横贯长空,剑芒之中蕴含着完整的圣道法则碎片,那是他打破圣道壁垒后熔炼出的力量。
剑锋所过之处,虚空无声裂开一道细长的黑痕,如同被天火灼烧过的伤疤。
焚天剑道的真意,是焚天。
一剑出,天火焚苍穹。
“焚天一剑!”
剑芒如同一条横贯天际的火龙,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烈,以不可阻挡之势劈向青成昊!
擂台周围的观战云台上,无数道目光随之而动,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青成昊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未曾移动。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着那道横贯天际的火龙轻轻一按。
那一刻,所有人仿佛都看到了一片浩瀚的星空在他掌间展开。
千万颗星辰同时亮起,以某种亘古不变的轨迹运转着。
那些星辰的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深沉而厚重的力量,如同万古长存的星河垂落而下,将那道焚天剑芒生生拦住!
火龙撞在星幕之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与星光四溅如雨,却在青成昊掌前寸许之地化作光点消散。
陆九霄面色微变,但那股剑意反而更加炽盛。
他没有收手,顺势欺身而上,赤红长剑在手中一转,第二剑已经紧随其后。
“焚天剑·火海裂天!”
剑势变得狂猛,如同千百道火龙同时从剑身中涌出,铺天盖地地笼罩了青成昊周身的每一寸空间。
那些火龙互相追逐、缠绕、叠加,最终汇聚成一片横亘天幕的火海,如同苍穹本身被点燃了。
青成昊左手一翻,星河在他掌中倒转,亿万星辰排列成一道古老的阵势,如同天穹之上的星轨被铭刻在了虚空之中。
那片火海撞上星轨,如同狂潮撞上了亘古不变的海岸线,火焰在星轨上烧灼、炸裂,却始终无法寸进分毫。
“好一个群星之幕……”
观战席上,夜云青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
陆九霄见第二剑被挡,眸中剑意再度攀升,周身的气息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蜕变。
他的发丝末端燃起了暗红色的火芒,眼底深处仿佛有两轮小型的烈阳正在缓缓转动。
那是焚天剑宗至高秘法的引子,他在将自身的精血与剑意一同点燃。
“焚天剑·大日焚空!”
第三剑出手的刹那,整座斗战台上的温度急剧攀升。
那柄赤红长剑的剑身上浮现出一轮炽烈的大日虚影,剑锋刺破空气时发出沉闷的爆鸣,如同真正的太阳在坠落。
这一剑的威势,远超前两剑之和。
青成昊终于认真了几分。
他右手虚握,仿佛摘落了天穹上最亮的那颗星辰,掌中凝聚出一团凝练到了极致的星光。
那星光细小如豆,却散发着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心悸的沉重,如同一颗真实的生命古星被压缩到了指掌之间。
他迎着那轮坠落的大日,将那团星光推出。
星火与大日对撞的刹那,整座斗战台都在剧烈震颤。
那由历代圣贤法则加持过的青石地面,竟在这一击之下浮现出细密的裂痕。
冲击波席卷四周,将靠近擂台的几座云台都掀得偏移了数丈。
那些观战的天骄们面色大变,有实力稍弱者甚至被余波震得气血翻涌。
“好强的碰撞……”一位老辈修士低声感叹,“焚天剑宗的‘大日焚空’已经失传了三万年,居然被他在这个年纪修成了。”
“但青成昊那团星光……”另一人接话,“那是真正的星辰本源。这可不是靠外力能修出来的东西。”
星光与大日互相湮灭,在擂台上留下一片混乱的法则碎片。
陆九霄退后三步,持剑的右手虎口迸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石台上,瞬间被高温蒸干。
他的呼吸急促了许多,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中的战意却反而比方才更加炽烈。
“你果然很强,”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愈发激昂的锋芒,“但我还没尽全力。”
他双手握剑,将剑身竖于眉心前方,那双赤红的眸子中倒映着剑身上的火焰纹路。
他的气息在这一刻开始攀升,超越了之前那个“触及圣境门槛”的层次,向着一个更深的领域突进。
观战席上,陈光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清楚了。
陆九霄体内那颗维持着神话领域的力量核心正在被强行催发,一股不属于他的禁忌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将他周身的气息推上了新的高峰。
但那股力量在冲入他四肢百骸的刹那,产生了细微的裂隙和反噬,如同在他本源的基石上凿出了肉眼难辨的裂纹。
这是捷径的代价。
陆九霄浑然不觉,或者说他察觉到了却无暇顾及。
他一剑挥出,剑芒如同焚天之火凝聚成的长河,贯穿天地,将整座斗战台的上空映成了一片赤红。
“焚天极剑·天火燎原!”
那剑芒横亘长空,如同一道赤虹自天穹坠落,带着焚灭万物、燃尽八荒的恐怖威势,直直斩向青成昊!
青成昊终于动了一步。
他踏前一步,双手同时抬起,亿万星光在他头顶汇聚成一片缓缓转动、包罗万象的星河。
那星河之中仿佛有无数真实的星辰在运转,每一颗都在发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星河倒悬。”
他双手向下一压。
那片星河当真如同被倾倒了一般,自他头顶倾泻而下,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星光瀑布,迎向那道焚天剑芒!
星火与剑光碰撞,爆发出一声比方才更加剧烈数倍的巨响。
赤色与青色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光幕,整座斗战台都在疯狂震颤,石台上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观战云台被冲击波推得向后退了数十丈,不少天骄在云台上摇晃着身形,面色煞白。
星光瀑布势如破竹,将焚天剑芒一寸寸碾碎。
陆九霄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想要回防,但那股强行催动的外力此刻正在反噬他的经脉,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青成昊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没有剑,没有星光,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拳。
那一拳的拳锋上缠绕着亿万星辰之光,如同一方星河被浓缩在了他的指掌之间。
拳印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沉重,如同整座星域从九天之上压落而下。
陆九霄仓促举剑横挡。
“铛!”
那柄赤红长剑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哀鸣,剑身从中间弯成了近乎弧形的弧度,剑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陆九霄整个人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推得连连后退,一连退了数十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擂台上踩出一道深深的裂痕,碎屑迸溅。
最终,他单膝跪地,手中长剑插在身前,剑身兀自震颤不止。
嘴角溢出一缕殷红的血迹,顺着下巴滴落在剑身上,又被那残存的剑意蒸成淡薄的血雾。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道消瘦的身影,眼中的不甘与惊骇交织在一起。
他败了。
败得干净利落。
青成昊收回拳头,站在擂台上,衣袍上连一道剑痕都没有留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出拳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眼底那抹璀璨的星光缓缓褪去,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深沉的疲惫。
“神话天骄……”陆九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苦涩,“这才是真正的神话天骄。”
整座斗战台上下,一片寂静。
随后,如潮水般的惊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陆九霄明明已经打破了神话桎梏,却在他面前连十招都走不完……”
“众星之主……名不虚传。”
“这就是上一代禁忌天骄的力量?那陈光又该强到什么地步……”
最后那句话虽声音极低,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不少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陈光坐在观战席上,看着台上那道消瘦却挺直如枪的身影,又看了看单膝跪地的陆九霄,目光落在后者那把插在擂台上的赤红长剑上,眼底闪过一丝沉思。
陆九霄的根基有缺。
那不是他自己的问题,而是外力灌注后留下的隐患。他走的是一条捷径,但这捷径的代价,此刻已经初现端倪。
如果无法弥补那道裂隙,他的神话之路恐怕走不了多远。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多说什么。
斗战台上的青成昊转过身来,朝着陈光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睛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在说你还满意吗?
陈光微微颔首,回了他一个尚可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