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成昊走下斗战台时,整座斗战台周围依旧沉浸在方才那一战的余韵之中。
陆九霄已经被人扶了下去,那柄裂痕遍布的赤红长剑被他紧紧握在手中,走出数丈后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青成昊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陈光从观战席上起身,正要走向青成昊,一道声音从斗战台的另一侧响起。
“且慢。”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刻意的张扬,让原本已经开始散去的目光重新汇聚过来。
说话的是一名身着青色长袍的年轻男子,面容俊朗,眉宇之间带着一股世家子弟特有的倨傲。
他一步踏上了斗战台,目光越过青成昊,直直落在陈光身上:“在下孟长渊,东城孟家子弟。听闻陈家主在南亥门大显神威,今日得见,特来讨教。”
陈光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第二眼。
孟长渊在台上站了片刻,面色涨红,正要再说些什么,斗战台另一侧已经有第二道身影掠了上来。
那人身着银白战甲,周身气息厚重如山,是西城李家的李玄同,洞天七重天巅峰的修为,在圣城天骄榜上排名第十七位。
“孟兄一人未免太孤单了些,在下李玄同,也想向陈家主讨教一番。”
紧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掠上斗战台,片刻功夫便站了七八人。
有南城周家的嫡系子弟,有北城赵家的传人,还有两三位来自依附东城世家的中小家族的天骄,修为最低的都在洞天六重天以上。
整座斗战台被他们站满了大半,十数道身影气势全开,或凌厉或厚重或阴柔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覆盖了青石擂台。
观战席上,有人低声道:“孟长渊、李玄同……这可都是上一代的天骄,在东城世家那边都有名号。”
“东城世家这是要车轮战啊,明摆着要逼陈光出手。”
“他若是不接,名声就折了;若是接了,车轮战消耗下来也讨不到好。好算计。”
何庆樱坐在观战席上,指尖轻轻梳理着陈璐的绒毛,面色平静如常。
夜云青目光冷淡地看着台上那群人,同样没有开口,那双清冷的眸中甚至看不出喜怒。
孟长渊见陈光始终不说话,以为他犹豫了,高声开口:“怎么?陈家主不敢接?若是连我们这些无名小卒都不敢一战,你龙象陈家……”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发现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斗战台上。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上去的,方才还在观战席前,下一瞬便已经站在了擂台中央,连空间波动都未曾带起一丝。
“一起上吧。”陈光开口,声音平淡如水,“一个一个来,太浪费时间了。”
斗战台上那十数名天骄面色齐齐一变。孟长渊脸上的讥讽僵住了,李玄同握紧了腰间的长剑,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狂妄!”孟长渊最先反应过来,怒喝一声,率先出手。
他周身青光暴涨,右手探出化作一只遮天大手,掌中仿佛握着一方青翠的山岳,朝着陈光当头压落!
其余天骄紧随其后,十几道攻击同时爆发。
剑芒、拳印、掌影、神通、法宝,五颜六色的光芒瞬间淹没了整座擂台。
然后,那些光芒湮灭了。
陈光只是往前踏了一步,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周身连一丝法则波动都未曾激起。
但那一步落下时,整座斗战台仿佛都在他的脚下微微下沉了一瞬,一股无形的气势如同山崩海啸般以他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
那是肉身的力量,纯粹的、没有任何修饰的肉身之力。
那力量如同一座无形的太古神岳,将四面八方袭来的十数道攻击尽数碾压粉碎,然后如同排山倒海般倒卷回去。
十数道身影如同断线风筝般同时倒飞而出,有的撞在擂台边缘的壁垒上,有的直接摔下了斗战台,口中鲜血狂喷,法宝碎片四溅。
擂台上,只剩下陈光一个人站着。
全场死寂。
观战席上那些年轻天骄们瞪大了眼睛,有人手中的酒杯无声滑落摔在地上,有人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东城世家那些老辈修士面色铁青,握紧扶手的手指指节发白。
方才那些还叫嚣着要车轮战的世家子弟,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连抬头看陈光一眼都不敢。
一人站在台上,对面十几个人同时出手,然后十几个人同时倒飞出去。连手都没出,只是踏了一步。
陈光收回目光,正要走下斗战台,一道声音从斗战台上方的高处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好一个龙象陈家,果然名不虚传。”
一道身影自最高处的一座云台上缓步走下,身姿修长,面容如玉,身穿一袭月白长袍,周身流转着一种极其纯粹的道则气息。
他落在斗战台上,距离陈光不过百丈之遥,目光平和地打量着陈光,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在下太玄道宗当代道子,萧渡。久仰陈家主威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非凡。”
太玄道宗,自远古传承至今的不朽势力,开宗祖师玄元天尊以太玄真一法则证道,玄妙无方,道韵天成,在圣城一众不朽势力中赫赫有名。
太玄道宗的至高古经《太玄真经》以“返本归元、真一不二”为宗旨,号称能媲美阴阳道祖开创的阴阳合道经。
所有人都知道,太玄道宗近些年来与焚天剑宗走得极近,而焚天剑宗又与东城世家那一脉有所勾连。
萧渡此番站出来,明眼人都看得明白,他是替东城世家站台来了。
萧渡在圣城天骄榜上排名第五,放眼整个圣城一百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一辈,能排在他前面的不过寥寥数人。
传闻他曾在某处远古秘境中独战三尊同级天骄而不败,更在后来某个节点疑似打破了禁忌枷锁,跻身进了神话领域。
天骄榜上第五位的含金量,远非孟长渊、李玄同之流可比。
那些观战的年轻天骄们不由屏住了呼吸,想看看这位太玄道宗的道子能否逼出陈光真正的实力。
萧渡微微偏头,目光扫过观战席上东城世家的方向,那里有几位老辈修士朝他微微颔首。
他又看向陈光,语气依旧温和:“怎么,陈家主不愿出手?”
陈光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出手可以。不过我的出手,你未必接得住。”
萧渡的面色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笑意:“那便试试看吧。”
话音未落,他率先出手。
月白长袍翻飞间,太玄道则如同千丝万缕的银线自他周身涌出,那些银线相互交织、层层叠叠,每一道都在不断变换着轨迹,仿佛在重新编织天地间的一切法则与秩序。
太玄真经的至高秘术,万法归真,玄元返本!
银线织成的巨网遮天蔽日般笼罩而下,所过之处,连虚空中的法则碎片都在被重新排列、消解、归元。
萧渡本身的道则修为已臻化境,加上疑似打破禁忌枷锁后凝练出的那一缕禁忌之力灌注其中,使得这一击的威势远超寻常天骄榜前列人物的全力出手,带着一种将一切外在力量瓦解重塑的玄妙之意。
“萧渡这一手太玄真经……在远古秘境中,他可是凭此硬抗过圣人的一击。”有老辈修士低声道。
“万法归真,连法则都能重新排列……寻常天骄在他面前,怕是连自己精通的道则都要被瓦解。”
观战席上,夜云青的目光微微一凝,何庆樱指尖梳理陈璐毛发的动作也停了一瞬。
即便是她们也不得不承认,萧渡这一手确实配得上天骄榜第五的位置。
然而。
陈光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着那道万法归真之网平平一按。
那只手掌没有任何异象,没有星光,没有火焰,甚至连一丝金光都未曾浮现,仿佛只是在拂去衣袍上的一粒微尘。
但在他的掌心触及那道银网的瞬间,那些能够重新排列法则、瓦解外力的太玄道则如同遇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竟自行崩解、溃散、消融,仿佛被更原始、更本源的秩序所覆盖。
那幅足以硬撼圣人的万法归真之网,就这样无声消散在陈光的掌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萧渡脸上的从容彻底凝固了。
他瞳孔骤缩,正欲再度出手,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陈光的手掌没有收回,只是翻掌向前一推。
那只手掌仿佛化作了一座无形的山岳,隔着百丈虚空将萧渡整个人推得双脚离地倒飞而出,撞在了擂台上方的法则壁垒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月白长袍碎裂了半边,嘴角溢出一缕血迹。
萧渡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那引以为傲的太玄道则如同被冻结了一般,一丝一毫都调用不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道甚至连衣袍都未曾褶皱分毫的身影,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的惊惧。
陈光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我说了,我的出手你未必接得住。”
太玄道宗的万法归真,在他面前如同孩童的涂鸦般可笑。
天骄榜第五的赫赫威名,在他面前不过是一掌可破的虚妄。
那些所谓“疑似打破禁忌枷锁”的传闻,在他面前连验证的必要都没有。
因为陈光本身,就是禁忌本身。
全场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那些方才还在暗暗期待萧渡能逼出陈光几分实力的东城世家老辈修士,此刻面色如同死灰,有人握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有人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又重重坐了回去。
圣城天骄榜上排名第五的太玄道宗道子,在陈光面前连一招都撑不住。
那一掌平平无奇,甚至连任何神通法术都算不上,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按、一推。
但那股力量中所蕴含的层次,已经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个无法忽视的事实。
这位有着骇人战绩的神话天骄,与他们不在同一个天地之中。
陈光站在斗战台上,衣袍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他看着台下那些面色惨白的东城世家修士,语气淡然:“还有谁要上台?若是没有,今日我便先行一步。”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沉重的声音自东城世家的观战席中响起。
“且慢。”
一位身着黑金长袍的老者缓缓站起身来,面容枯槁,双目深邃,周身流转着浓烈到近乎凝实的圣道法则。
他的气息如同渊海般深沉,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威压。
秦家太上长老,秦无垢。
一位乾坤八重天的圣人。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落下时,整座斗战台都会随着他的脚步微微震颤。
那些观战云台上的年轻天骄们面色微变,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陈家主神威盖世,老夫佩服。”秦无垢在斗战台边缘停下脚步,目光与陈光对视,“不过,你与我秦家之间的恩怨总该有个了断。老夫今日便在此处,以秦家太上长老的身份,正式向你挑战。”
他微微抬手,一枚泛着古老光泽的储物戒指悬浮于掌中:“老夫可以与你赌斗一场。若你赢了,此物归你。若老夫侥幸胜了一招半式,你龙象陈家与我秦家的恩怨便一笔勾销。”
那枚储物戒指中隐隐透出的气息极为深邃,隐约可见灵脉、古籍、神材堆积如山。
在场的圣人王级数以上的老辈修士都能感知到。
那是秦家数万年积累的部分底蕴,价值之大,足以让一位大圣都为之动容。
陈光目光落在那枚储物戒指上,又看向秦无垢,嘴角微微勾起:“赌斗可以,但赌注太少。”
他伸出一根手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座斗战台:“我要你秦家在西城那七条灵脉矿脉的永久所有权,从今日起,归我龙象陈家所有。另外,东城的世家,每部各出一部大圣级数以上的经文或传承,不得以次充好。”
此言一出,整座斗战台上下瞬间炸开了锅。
秦家在西城的七条灵脉矿脉,那是秦家数万年的根基所在,每年产出的灵石资源足以供养十数位圣人修行。
若论价值,几乎相当于秦家三分之一的底蕴。
至于大圣级数以上的经文传承,更是各世家压箱底的镇族之宝,轻易不肯示人,甚至有些世家倾尽全族之力也只有一部。
“他……他这是要把东城四家扒皮抽骨啊!”有人颤声道。
秦无垢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那双浑浊的眼中迸射出近乎实质的杀意。
他身后的几位东城世家长老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有人怒不可遏地指着陈光:“你!你这是要绝我东城世家的根基!”
“我就是在绝你们的根基。”陈光面色坦然,语气平静,“你们可以选择不接。我今日正好也有事,没空陪你们玩什么车轮战。”
他说着作势要走。
秦无垢的面色变了又变,死死盯着陈光的背影,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那些东城世家的长老们面如土色,有人低声叫着“不能答应”,有人却已经冷汗直流。
沉默了数息,秦无垢最终重重地闭上了眼睛,像是得到了什么首肯,声音嘶哑地挤出几个字:“老夫……代表东城世家,应你。”
身后几位东城世家的长老面色灰败,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陈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秦无垢身上,语气平静:“那便登台吧。”
整座斗战台上下,万籁俱寂。
乾坤八重天的圣人,与一个洞天六重天的年轻人即将在斗战台上开启生死战。
这场堪称豪赌的超级赌斗,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