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走出太上天宗的山门时,暮色正从西天漫过来,将圣城的建筑都染上一层昏黄之色。
陈光踏下最后一阶石阶,脚步未停,眉头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暗中有目光。
不止一道,且大多毫不掩饰窥探之意,只是那些目光的主人都很谨慎,始终保持着不会触怒他的距离。
有的藏在远处楼阁的窗棂之后,有的隐于街角叫卖的摊位之间,有的干脆以神念远远探来,却在触及他周身三丈时便如同受惊的蛇一般倏然缩回。
那些窥视者境界最低的都是洞天王者,其中不乏乾坤境的圣人,放在圣城之外个个都是能称霸一方星域的强者。
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东海的消息传得太快了。
三仙道覆灭,三位近道者殒落,衍宸老怪物在南亥门铩羽而归,太上天宗古祖太真准至尊的话语……
这些消息正在圣城上层修士中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个在南亥门前一指点碎王者飞舟、一掌拍死乾坤境圣人的年轻人。
一个能杀近道者的人,意味着他有足够的底气和底蕴,也不会介意再多杀几个。
陈光收回感知,没有理会那些窥视的目光,带着夜云青与何庆樱径直向西而行。
圣城实在太过广阔,即便以他们的脚力,要从太上天宗所在的中城抵达西城也需要不少时间。
好在两城之间有直达的传送阵相连,三人穿过数条繁华的主街,在一座占地数十里方圆的圆形广场上找到了通往西城的传送门户。
传送阵亮起的光芒将三人包裹,空间微微扭曲,再睁眼时周遭的景致已经截然不同。
西城的风格比中城更加古老厚重,建筑多以青灰石料砌成,线条硬朗,少有繁复的雕饰,却自有一种历经岁月打磨后的沉稳气质。
街道两侧的修士以炼体修士居多,一个个气血充沛、体魄雄健,行走间虎虎生风,远处偶有神禽掠过天际,投下的阴影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
刚出传送阵,何庆樱便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团蜷缩的六彩光芒。
陈璐从她怀中探出脑袋,一对鹿角上流转着朦胧的彩光,灵动的鹿眼中带着几分不满,像是在责怪何庆樱把它关得太久了。
何庆樱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方才在外面太危险,怕伤到你。
陈璐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将脑袋埋进她怀里蹭了两下,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紧接着它便偏过头,那双滴溜溜的鹿眼落在了夜云青身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陌生的女子,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辨认她的气息。
夜云青的目光也在第一时间落在了陈璐身上,那双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少见的柔和,她微微俯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陈璐鹿角上流转的彩光:六彩仙鹿?
它叫陈璐。何庆樱摸了摸陈璐的背,是师兄在祖地捡到的,当时才三彩,这些年慢慢长到了六彩。
夜云青直起身子看了陈光一眼:你连这种先天神兽都能在自家祖地里捡到?
陈光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年在那片古森林里遇到陈璐时,它还只是一团迷迷糊糊的三彩光团,谁能想到如今已经快要迈入七彩之境了。
陈璐似乎对夜云青颇有好感,主动伸出脑袋在她掌心里蹭了蹭,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夜云青的指尖轻轻拂过它背上的绒毛,那层六彩光芒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让她清冷的眉眼间难得地多了一分暖意。
它跟师姐你倒是亲近。何庆樱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夜云青没有否认,只是又揉了揉陈璐的耳朵,动作比方才更加自然了几分。
接下来的路程,两女便彻底将陈光晾在了一边。
何庆樱抱着陈璐走在中间,夜云青走在她身旁,两人并肩而行,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着,话题从陈璐的成长一路聊到了六彩仙鹿的族群传承,又聊到了圣城中是否有其他类似的神兽幼崽。
陈璐趴在何庆樱怀里,竖着耳朵听两人说话,时不时插一声,像是在附和。
陈光走在她们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两人一鹿的背影,莫名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伸手摸了摸鼻子,苦笑一声跟了上去。
圣城西城比中城更加广阔,布局也更加规整。
唐家位于西城偏南的一片独立区域,占地极广,周围有数条灵脉交汇,灵气浓郁程度仅次于那些不朽势力的山门所在。
陈光远远便看到了那座古朴的府邸,唐家的大门并不算高,门楣之上的匾额却散发着一种沉厚的岁月气息,匾上二字笔力苍劲,蕴含大圣级数的道韵。
府门前的两尊石狮雕刻得栩栩如生,周身有圣道法则流转,以真正的大圣级数石材炼制而成,静静地蹲坐在门两侧如同两尊沉默的守卫。
陈光走到门前还没来得及叩门,门便从内里打开了。
一位身着灰色长袍的老者站在门内,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周身虽然没有刻意释放气息,但那股沉稳如渊的气质却让陈光一眼便看出这是一位境界不低的老牌圣人。
老朽唐家管事唐伯,见过陈公子。老者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少主正在后院闭关,吩咐过若是陈公子来了,可直接入内,老朽已命人通传,请随老朽来。
陈光拱手回了一礼:有劳。
三人随唐伯穿过前院走过一条铺满青石的长廊,两侧种着几株年份老久的桂花树,虽然此刻不在花期,但枝叶繁茂,绿意盎然,树下石凳上落了几片落叶,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坐过了。
绕过一片假山池塘,唐伯在一座独立的小院前停下脚步,院门半掩,内有几株老槐树,树影婆娑遮住了大半的日光。
唐伯回头看了陈光一眼,神色中带着一丝复杂:老朽是看着小姐长大的,她自小便聪慧过人,性子又倔,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年她带少主回唐家时,老朽还劝她三思。后来见她铁了心,老朽也就认了,少主这孩子天赋极高,对小姐也是一片赤诚,老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目光透过院门望向院内那棵老槐树,声音低了几分:那年小姐变成那样回来后,少主便整日把自己关在这院子里,推演救治之法,枯坐闭关,一日比一日沉默。有时候老朽送饭过来,那饭菜放在门口,等到第二天还纹丝不动地摆在那里……
唐伯垂下眼帘,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推开了院门,侧身让出路来:少主等你们很久了。
陈光深吸一口气,跨进了院门。
院内的槐树之下,一道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坐着,那人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身形虽然依旧挺拔,但肩背的线条却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青衫的下摆已经磨得有些毛边,袖口也起了线头。
他的面前放着一卷摊开的古书,旁边堆了厚厚一摞玉简,手中还捏着一枚泛着微光的玉简,显然正在推演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法门。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来。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如同两颗燃烧的星辰,却又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眼底有血丝纵横交错,显然是长时间不眠不休造成的。
你来了。青成昊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与人说过话了。
陈光看着这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心头一沉。
当初分别时青成昊是何等意气风发,身负青天耀万古异象,以众星之主的身份统御群星之力,在上一代天骄中冠绝群伦。
那时他眼中全是光,脊背挺直如枪,仿佛前方无论多高的山他都能踏过去。
如今再见,那副意气早已被消磨殆尽,只剩下一个枯坐院中的沉默身影。
陈光走上前去,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将他手中那枚已经暗淡无光的玉简拿了过来放在桌上,看着那张消瘦得颧骨都突出来的脸,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道:成昊兄,你瘦了太多。
青成昊看着自己空了的右手,沉默了一瞬,道:睡不着。
陈光没有再劝,他知道劝不动。一个认定了自己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复活心上人的人,外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这时,一道柔和的光影自青成昊身侧飘出,那光影在半空中逐渐凝实,化作一道纤细的身影。
白衣如雪,青丝如瀑,面容清丽绝俗,正是唐落姿。
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半透明的光泽之中,如同月光凝结成的虚影,双脚离地三寸飘浮在青成昊身旁,脚尖微微垂着,没有真正的实体。
她的白衣是灵光凝聚出来的形状,裙摆虽然在风中有细微的摆动,却没有任何真实的重量。
何庆樱手中揉着陈璐的动作猛然顿住,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她身后半步的夜云青向来清冷的眸子中也在这一刻骤然睁大,瞳孔中倒映着那道光影。
落姿师姐?!何庆樱脱口而出,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你还活着?
唐落姿转过头来看向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温柔如当年,却带着一种半透明的淡意:活着呢,就是……轻了点。
她抬了抬自己那半透明的手,光从掌心穿过,在地上投不出任何阴影,语气带着一丝自嘲的俏皮。
何庆樱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直接从她的掌心中穿了过去,抓了个空。
她僵在原地,咬着唇看着自己的掌心,眼泪就那样无声地滑了下来。
别哭呀。唐落姿飘近了半尺,凑到她面前,我现在虽然摸不着你,但你哭我还是看得见的。再哭我可要笑话你了。
夜云青此时也走上前来,她比何庆樱克制得多,但站在唐落姿面前时伸出的手也在半空中微微一顿,没有试图触碰她,只是那样悬着,指节微微泛白。
落姿。她开口又停住,最终只说了一句,你……
唐落姿朝她眨了眨眼睛,轻声说:我很好,真的。
陈光坐在石凳上没有起身,目光在唐落姿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眉头微拧又松开。
他自然比何庆樱和夜云青更能看透其中关窍,唐落姿的灵体虽然凝实得近乎实质,但在夕阳的照射下却没有影子,周身也无半分生机波动,那是纯粹由精神力与法则凝聚而成的形态,与真正的血肉之躯天差地别。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向青成昊。
何庆樱抹了把眼泪,也跟着转头看向青成昊,迫不及待地问:成昊师兄,你把落姿师姐救回来了?
青成昊轻轻握住唐落姿那半透明的手,指尖与她的掌心隔着极淡的一层微光,他垂下眼帘沉默了一息,才摇了摇头。
我没有真正救活她。
他抬起头,目光从何庆樱脸上移到陈光脸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只是几个月前,我的境界突破到了洞天七重天,体内洞天法则进一步完善。落姿扎根在我洞天中的那株混沌青莲,因法则的提升获得了滋养,这才让她以灵体的方式苏醒过来。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唐落姿半透明的指节,声音又低了几分:她现在能短暂地离开我的洞天出现在外界,但时间不能太久,最多半个时辰。而且……终究不是真正的肉身。
何庆樱咬着嘴唇看着唐落姿那半透明的身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再落下来。
陈光安静地听完,开口时语气平稳:需要多久才能有真正的肉身?
青成昊与他对视,那双疲惫的眸子里忽然亮起一丝光:如果我能成圣,洞天化作真实的天地、完整的世界,落姿就能凝聚出真正的肉身,以血肉之躯存在于我的体内世界中。虽然。
他低头看了一眼唐落姿的手,只能在我的圣道领域和体内世界里活动,无法自由行走于外界。
陈光没有接话,等他说完。
青成昊抬起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若我能证道至高,体内世界化作真正的宇宙,她就能彻底复生,不受任何限制地活在这个天地间。
他握紧了唐落姿的手,虽然握住的是光,指节却攥得发白:所以我的路已经定了。成圣、成道、证至高。这是我活着的唯一目标。
院中安静了片刻。
唐落姿偏过头去,眼角有一滴极淡的光雾凝结,又在她抬手之前无声散去了。
何庆樱用力吸了吸鼻子,夜云青别过脸,目光落在槐树梢头。
陈光正要开口,院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唐伯快步走了进来,面色有些为难,先是看了一眼青成昊,又看了看陈光等人,压低了声音:少主,外面有人求见。
青成昊眉头一皱:
唐伯犹豫了一下:是焚天剑宗的道子,陆九霄。他说……要在圣城斗战台上向少主讨教一场天骄战。
青成昊放下玉简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双疲惫的眼眸中忽然亮起一丝锋锐的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重新醒来。
陈光偏头看向夜云青。
夜云青收回望向树梢的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焚天剑宗,自太古传承至今的不朽势力,开宗祖师焚天道尊以火属性至高法则证道。当代道子陆九霄,据说已经打破了神话领域的桎梏,在圣城天骄榜上排名靠前。而且。她看了陈光一眼,焚天剑宗与衍宸老怪物那一脉走得很近。
陈光没有接话,只是看向青成昊。
青成昊站起身来,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在暮色中微微摆动,他看了一眼身侧飘浮着的唐落姿,后者对他轻轻点头,身形便化作一道流光重新融入他的体内。
然后他转向陈光,嘴角难得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看来今天是没法好好招待你了。
陈光也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妨,我正好也看看,这圣城天骄榜上的人物,到底有几分斤两。
青成昊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疲惫的眸子中终于有了一点像样的光:那你可看仔细了。
两人并肩走向唐家府门,暮色在他们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院内的老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仿佛有人在低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