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安静下来。
乘风立在原地,握剑,垂目,听大道玄音从心海划过。
很久过去,他问了一句没有人回答的话。
姜瑶雪的执念,值几斤几两?
抬起头时,剑冢里已经没有了姜瑶雪。
她走了,走得干净,连一缕杀机都没剩下,像一场雪落进火里,无声无息。
掌心握着那柄剑,一股久违的东西从神魂深处悠悠浮起,浮到心口,落定。
合适。
这两个字,他已经太久没有碰过了。
从前有十拳剑,陪了他很久,久到他觉得兵器这种东西,原就该长在手上的。
后来东皇太一来了,一句话,剑没了。
自那以后,他不缺手段,拳是拳,法是法,样样都拿得出手。
可手里始终空着一块,与人交手时不觉着,夜深人静时,那块空就漏风。
如今,重新握住一柄剑。
剑锋与神魂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呼应,丝丝缕缕,让人恍惚。
空了许久的位置,终于有人坐下了。
他低头看掌中极衍归墟,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淡得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察觉。
至尊玉快步凑上前来,目光死死黏在那柄黑白长剑上,火眼金睛里金芒翻涌,又惊又叹。
“好家伙,方才那女帝祭出那银环杀招,俺老孙都以为咱俩今天要交代这里了。”
他左右扫视一圈剑冢,不见姜瑶雪半分踪影,才稍稍松了口气。
“听这里的侍女说,那紫衣神帝坐拥星域万千法则,睥睨诸天万神,可瞧见此剑归你,立马悄咪咪溜了,想来是打心底忌惮这物件。”
忌惮的眼神,惊骇的表情,乘风方才早已看得分明。
一位神帝震惊到那副模样,说到底,怕的不是他,是手里的这柄神剑。
乘风笑了笑,“大圣兄,刚来此处,我便看出此剑不凡,心生喜欢。”
“只是碍于不摸底细,又恐无法驾驭,一直未敢触及。”
“现今,危难重重,只得取来应敌。”
“未曾想,倒也称手,也算解了燃眉之急。”
看着乘风眉眼舒展的样子,至尊玉却皱了皱眉。
“乘风兄弟,你我分开的这些年里,你到底经历过啥?为何变成了现今这般模样?”
“此话怎讲?”乘风愕然。
“你看你,现今咋就变成小丑般的花脸?”
至尊玉的目光锁在乘风的脸上,越看越觉得古怪。
那原本清俊的面容,此刻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黑色纹路,从眉心一路蔓延至脸颊,黑白相间,乍一看确实有些骇人。
乘风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这么夸张?”
“何止夸张!”
至尊玉啧啧称奇,“你自己瞧瞧,左边一道,右边一道,额头还有几条。”
“要不是俺老孙认得你,换个人站这儿,俺老孙都得先问一句,哪座山里跑出来的妖怪?”
“……”
乘风脸色一黑。
是了,方才应对姜瑶雪,无间真经全力开启,那些黑色纹路便烙在脸上,至今未退。
他心神一收,心法敛去,黑纹如潮水般退回血肉深处,骨中透出的晶光也随之隐没。
剑冢里没有镜子,他看不见自己的脸,只觉面颊一松,像是卸了半副面具。
我们走。
他转身,朝先前隐去的黑洞方向迈步。
脚还没落稳,虚空荡开一层涟漪。
一条莹白的光横卧眼前,光而不耀,静而不沉。
龙水?
乘风眉心微蹙,按住剑柄,你也要拦我?
龙水不敢。
剑鞘轻轻一颤,开口的语气,比先前低了三分,恭顺得几乎陌生。
“先前误以为主上是长风,加上听闻兄长陨落,失态发狂,有所惊扰,请主上责罚。”
“你在说些什么?”乘风顿住,“为何称呼我为主上?”
“极衍归墟认主,我这剑鞘自当追随左右。”
龙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这是龙水的宿命,也是龙水能活下去的倚仗。”
“这么说来,你离不开此剑?”乘风问。
龙水沉默了一瞬。
半晌,才低声道:“圣尊美丽时空将我与极衍归墟羁绑,不可分离,一旦离开,龙水便形消神灭,不复存在。”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怅然,“漫长岁月以来,龙水于此,伴剑而存,未曾离开剑冢半步。”
乘风沉吟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 如此神器,当有剑鞘相配才是。
可让一个太古大能当此剑鞘,心中又实在忐忑。
乘风忽然开口,“龙水,你知道我不是长风?”
剑鞘上的莹白光芒微微一滞,恭声道,“主上拿起极衍归墟的那一刻,龙水已经知道主上不是。空序王长风,还没资格拿起此剑。”
“好!”
乘风点了点头,“既然你知道我不是,就应该知道,我不会留在剑冢。而你,可能离开?”
“当然!”
龙水道,“极衍归墟在哪,龙水便会在哪。主上要离开,龙水自当随行。”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忽然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只是……龙水有一事相求。”
“何事?”
“主上若前往光明境,可否带龙水见一下龙山的陨落之地?龙水必将感激不尽。”
乘风默然看着眼前的剑鞘,眉眼间那点疑问渐渐散去。
龙水对兄长龙山的感情,来时已经领教过。
有些东西不必多问,她想看的绝非只是一处陨落之地。
而是想亲眼确认,那个陪伴她征战无数岁月的兄长,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在。
这件事,没必要拒绝。
“可以。”乘风点头,“待处理完这里的事情,便带你去。”
“多谢主上。”龙水的声音明显轻了几分。
那一刻,乳白色的剑鞘微微泛起一层柔和光晕,像是一个等了无尽岁月的承诺,终于有了着落。
锵——
清越剑鸣声响起,剑身与剑鞘已经合缝。
而随着这一声剑鸣,乘风心中也生出一种完整的感觉。
剑有锋。
鞘有魂。
只是当他视线无意扫过那四截尚且飘荡的黑白丝线之时,心底那一缕圆满之意,转瞬便蒙上一层郁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