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意这种东西,乘风是认得的。
他认得的杀意不多,但恰好,姜瑶雪身上这一种,他见过。
若说以前,她的各种压迫,那只是猫逗老鼠的恶趣。
有分寸,有留手。
是要他疼,不是要他命,只是为了能够将他留下。
所以,他的反抗,也只是针对术法,从未攻击过姜瑶雪本人。
然此刻,却不同,那枚银环像是悬在头上的一顶棺材,没有半分留手。
那不是逼迫自己屈服,也不是在阻止自己逃离。
它要的——是命。
躲过这次凶险,才能够谈其它。
一个念头突然在他心头升起,乘风猛然起身,向着那两道细线极速跃去。
没有任何迟疑,双手已握住了那把悬停之刃。
触手瞬间——
轰!
整个灰白世界骤然失去了声音。
原本缓缓流动的灰白气雾,在这一刻全部停滞。
紧接着,以他为中心,四周的空间开始一寸寸塌陷。
不是被太初噬神环吞噬,而是被另一种更加纯粹的锋芒生生切开。
灰白、黑暗、虚无……
所有存在于这方时空中的东西,都在这一刻被一道无形的界线分开,剖成两半,互不相认。
一股无法形容的能量,轰然涌入了他的体内。
七零八落的神魂,被这股劲力强行拢住,拢成原本的形状。
骨骼深处,也在这一刻亮了起来。
晶莹。
透明。
宛如水晶。
一根根骨骼之中,仿佛有星河流淌。
万象生灭,乾坤演化。
无数大道痕迹在晶骨深处交织,仿若秩序初开时的万般道韵,都被压缩进了这一副骨架之中。
大道万象骨,此前只是初现的异象,此刻竟被这柄剑彻底引动。
血肉深处,一缕古老的力量在苏醒。
经脉扩张。
神力奔涌。
曾经被吞噬的力量,都在这一刻重新凝聚。
黑色纹路沿着脸颊再次蔓延,与晶莹骨光交相映照。
这一刻,黑暗与光明、毁灭与万象,竟同时汇聚于同一具身体之中。
轰——!
灰白时空突然剧烈震荡,灰白完全被抽离,呈现出一种虚无的空。
远处,那枚极速追来的太初噬神环,竟停顿了下来。
而乘风握剑的手,却越来越紧。
生死悬于一线的刹那,他心中自有明晰判断。
龙水已是顶尖大能,超然于诸天神君之上,却终究只是承载此剑的剑鞘。
仅此一点,便足以道尽这柄悬停之刃的无上之能。
前路是死,放手一搏尚有微茫生机。
他便赌了这一线生机。
掌心触剑的瞬间,所有濒死的崩乱,骤然平息。
沉寂无尽岁月的灰白剑冢,竟似低头臣服,认他为主。
就连四方纵横割裂虚空的锋芒,也不再肆虐,尽数敛去戾气,萦绕身侧。
剑柄很凉。
不是玄冰那种刺骨的凉,是岁月沉淀后的温凉。
像一口被填埋了太久的古井,井底沉着的水,触之生寒,饮之却甘。
握着它,竟觉得掌心的纹路被什么东西轻轻抚平,又轻轻刻下新的痕迹。
那些痕迹不是疼,是确认。
似一把钥匙,终于插进了对应的锁孔,咔哒一声,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一些尘封的往事,缓缓开启。
他看见门内的一些画面。
不是长风的记忆,不是姜瑶雪的过往,是更古老的、连都尚未命名时的景象。
一名女子,红发垂落如血,站在比灰白剑冢更荒凉的虚无里。
她手里握着这柄剑,剑尖下垂,却并未触及地面,仿佛只需再低一寸,整片虚无都会被切开。
她在等。
等了很久,久到虚无里生出了灰雾,灰雾里凝出了气膜。
然后,她回头,看了某个方向一眼。
那一眼,穿越了无尽岁月,穿越了亿万星河,穿越了无数纪元,最终落在了乘风脸上。
你来了。
那声音没有通过耳朵,直接在神魂深处响起。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色无味,却让原本清冽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乘风想开口,却发现那女子看的不是他,只是执剑之人。
无论长风、无论乘风、无论是谁,都无所谓的一个。
“极衍归墟,”女子的声音继续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又像从极深的井底,“斩的不是因果,不是命数。
斩的是,她顿了顿,红发在虚无里像一团燃烧的业火,执念。
谁的执念?
爱而不得、放而不下、求而不能的……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耳语,却又重得像在宣判,姜瑶雪的执念。
“你要我杀了她?”
“你不想?”红发女子眉梢微抬,这一句反问里,藏着一丝始料未及的讶异。
“杀与不杀,与你无关。”
“你……”女子的声线骤然绷紧,“昊天不是这样说的。”
嗡——
极衍归墟骤然轻颤,眼前的画面,如镜面般破碎。
女子的身影和那些无法看清的岁月,尽数消散。
乘风发现自己仍站在剑冢里,手握长剑,白衣依旧。
可有东西不一样了。
掌心的纹正在褪去,像被雨水冲刷了太久的印章,轮廓模糊,却终于松开。
似乎那把剑,已斩断了与长风之间最后一缕因果线。
从此,他只是乘风。
他垂眸,望向掌中长剑。
剑身洁白。
剑刃漆黑。
自握住剑柄的那一刻,周身气韵也在无声更迭。
眼底无喜无悲,不惊不惧。
即便是头顶悬着足以抹去一切的杀局,心中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睥睨万古的气息弥漫全场。
不是帝王俯视臣民。
而是站在更高处之后,万物本就该低头。
那模样,恰似一尊沉眠万古的大道之主,正于无尽岁月里,缓缓苏醒。
“怎……怎么可能……”
看着那握剑的身影,姜瑶雪彻底破了音,那一贯从容绝美的脸颊上,写满了震惊与惶恐。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这一步,却连她自己未曾察觉。
太初噬神环依旧悬在她身侧,却没有再向前半分。
她不敢再动,哪怕只是一丝杀意,都不敢再释放。
下一瞬,她消失了。
锐利穿过剑冢,呜呜地响。
像远处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