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看了他一眼,轻轻地咬了一口。她嚼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那点干涩的面包屑里某种不一样的味道。她咽下去后,低声说了一句:“你吃吧。”
孙哲文摇摇头:“我没什么食欲。天天啃这玩意儿,实在有些受不了了。”
白雪没有接话。她将自己手中的那块面包递到他嘴边:“张嘴,我喂你。”
孙哲文愣了一下,张嘴咬了一口。面包干涩粗糙,嚼起来像在嚼锯末,但他还是慢慢地咽了下去。
两人这般调情般的样子,落在不远处李达开的眼中。他靠在一块石头边,手里夹着一根烟,阴沉地看着这边,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很轻,但站在他身边的保镖听到了,微微侧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默默地收回了视线,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这次的路线确实超出了正常的预期。按照黄老板最初的计划,正常来说一周就能到达达连隘口,可现在他们已经花了十天时间,却连一半的路程都还没走完。
雨林像是故意跟他们作对一样,前一天还能勉强找到可以行走的小径,第二天就可能被一夜的暴雨冲垮,变成一片泥泞的沼泽;原本标注在地图上的渡河口,到了跟前才发现水位暴涨,根本无法通过,只能绕行数公里的山路。
队伍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闷。最先出问题的是食物。有些人带的干粮已经见底了,开始勒紧腰带过日子,早上啃半块饼干,中午喝几口水,晚上饿着肚子躺下。
黄老板这回倒没有趁机倒卖物资,不是他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自己也没有多余的存货。他低估了这段路的耗时,带的补给也只够勉强支撑他自己的消耗。
唯一自在的可能就是李达开了。他和他的三个保镖准备得相当充分,防水袋里塞满了压缩饼干、能量棒、罐头和各种真空包装的食品,甚至还带了几瓶威士忌。
那三个保镖又身强力壮,每人背着一个大号的登山包,负重能力远超队伍里的其他人。李达开每天照样吃三顿,偶尔还能看到保镖用便携炉头给他煮一壶热水泡茶。
入夜。雨林的夜晚总是来得很突然,天黑得像是一块厚重的幕布直接从头顶罩下来。篝火在营地中央跳跃着,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孙哲文依旧在白雪怀里熟睡着。他蜷缩在她怀里的姿态像一只找到了安全窝的动物。
白雪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她的耳朵始终保持着警觉,这是多年训练出来的本能,即使在睡眠中也不会完全关闭。
他们始终与其他人保持着一段距离。不是刻意疏远,而是一种生存的本能,在这个人人都在为一口吃的发愁的环境里,距离意味着安全。
一阵嘈杂的响动打破了营地的宁静。
“你干嘛?”一个声音带着怒气响起,紧接着是另一个人的回呛:“你们吃的多,就给一点吧!”
“给个屁!”
随即是肉体碰撞的闷响,两个人扭打在了一起。篝火旁的人纷纷散开,有人站起来观望,有人往后退了几步,没有人上前拉架。
白雪睁开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她又闭上了眼。
“啊~~~~”一声尖锐的惨叫划破了夜空,“你动刀!”
孙哲文被这一声尖叫惊醒了。他猛地抬起头,正要转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事,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他的眼睛。
“别看。”白雪的声音低低的,“把人杀了。”
孙哲文伸手拨开她的手指,嘀咕道:“你真把我当小孩子了啊?我也是见过血的。”
白雪拿开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你看吧。”
孙哲文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片被篝火照亮的空地上。一个人倒在血泊中,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的,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的身下,暗红色的血液正在慢慢洇开,渗进泥土里。另一个人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折叠刀,刀刃上沾着血,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孙哲文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了一句:“为了口吃的……至于吗?”
白雪悠悠地道:“人在饿极了的时候,什么都做得出来。”
孙哲文叹了口气。场中又起了变故,那个倒在血泊中的人的同伴,看样子是他的弟弟或者朋友,红着眼扑向了持刀者,两人又缠斗在了一起。
拳头和膝盖撞击在身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在一旁喊“别打了”,但没有人真正上前去拉。
黄老板终于出声了。他站在篝火边:“我说你们,还要打多久?明天到了巴霍奇基托就能有吃的了,再忍一下怎么了?”
场中的人停了下来,他指着地上的尸体:“他杀了我哥!”
持刀者毫不示弱地回呛道:“谁让他偷我吃的!”
黄老板低吼了一声,不耐烦道:“杀了就杀了。他要偷别人的东西,就该死。你要再胡闹,后面的路你自己走。”
那人闭上了嘴。他慢慢地蹲下身,看着地上那具已经停止了抽动的尸体,伸出手,轻轻合上了死者圆睁的眼睛。
他的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哭出声来。他低声叫了一声:“哥……”
孙哲文轻声问道:“明天到得了巴霍奇基托吗?”
白雪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希望吧。”
“那是个什么地方?”孙哲文又问。他就是纯粹的好奇。
“恩贝拉-沃南族人的部落。”白雪回答道,语气平淡,“就是原住民。”
孙哲文沉默了两秒,然后问出了一个让白雪差点没忍住笑的问题:“他们……吃人吗?”
白雪抬手敲了他脑袋一下,又好气又好笑:“要吃也先吃你。什么年代了,还吃人?那是人家的部落,不是原始丛林里的野人营地。走线的人到了那儿还要补给物资呢,要是吃人,谁还敢去?”
孙哲文揉了揉被敲的地方,嘿嘿笑了一声,又问:“那他们会不会头上戴着羽毛?脸上画着油彩?住在草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