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出了那张脸。比在连州公司时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窝陷得更深，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但那双眼睛没有变，那种眼神，他曾在那间被他精心收拾过却依然透着一股虚假气息的办公室里见过无数次。
李达开。
他几乎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白雪不动声色地往他身侧靠了半步，目光仍平静地落在李达开身上。
李达开没有注意到院子角落里这两个不起眼的身影。他径直走到柜台前，一巴掌拍在台面上：“黄老板！你昨天推今天，今天推明天，你给个准话！明天到底可不可以走？”
黄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讪笑道：“李老板，我这也是没办法啊。路线安排好了，但人没凑够，成本摊不下来。你也知道，这一路上上下下打点的，哪一样不得花钱？我总不能亏本做买卖吧？”
李达开冷哼一声：“我又不是冤大头！你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你就告诉我，明天到底能不能走？几时能走？”
黄老板的目光越过李达开的肩膀，朝孙哲文和白雪的方向瞟了一眼，连忙指着他们道：“李老板，人齐了！如果这两位刚定下来，明天一早出发！”
李达开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孙哲文脸上。
那一瞬间，孙哲文感觉自己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他能感觉到李达开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不止一秒，像是在辨认什么。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
李达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那种疑虑从他脸上消失了。面前的这张脸，虽然轮廓有些眼熟，但明显比那个人年轻了好几岁，眉眼间的气质也完全不同。他松了口气，甚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摇着头走了过来，在孙哲文面前两步处站定。
他打量着孙哲文和白雪，问道：“喂，你们两个，走不走？”
白雪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孙哲文。孙哲文迎上李达开的目光，刻意变了点口音，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们得想一下。这路太难走了，又是雨林又是沙漠的。”
李达开一听这话，反倒笑了起来。他上下打量着孙哲文：“怎么？害怕了？害怕你跑出来干球？听你这口音，天南那边的？”
孙哲文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哪的人，跟走不走有关系吗？”
李达开摆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兄弟，我看你也挺年轻，走这条路的人哪个不年轻？我跟你说，拖得越久越划不来。这地方每天吃住都要钱，耗着耗着，你那点积蓄就没了。不如早走早完事，到了那边，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达连隘口看着吓人，但跟着向导走，也就是受点累，死不了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孙哲文脸上又转了一圈：“而且我跟你说，这黄老板虽然爱拖，但他手里那条线是稳的。他送出去的人，少说也有几百号了，没出过大事。你跟着他走，比自己在外面瞎找靠谱得多。”
孙哲文垂下眼帘，像是有些动摇，犹豫着开口：“但费用确实有点高了……四万八两个人，我们手头有点紧。”
李达开眯了眯眼：“你们打算出多少？”
孙哲文报了一个数：“四万。”
白雪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像是在劝他再考虑考虑。但李达开已经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四万？这点钱你俩连达连隘口都走不出去。黄老板那条线，沿途打点的钱都不止这个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要是真想走，我替你们跟黄老板说一声，四万五，让他咬咬牙接了。你们俩看起来也不像能吃苦的，真要自己走，死在达连隘口都没人收尸。”
黄老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了过来，堆着一脸的笑：“兄弟，李老板都开口了，我就给这个面子！四万五，两个人！一口价！送到地方为止！你们要是还不定，明天这批走了，下一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我跟你们说，这路上光吃的喝的就得备不少，你们自己掂量。”
白雪和孙哲文交换了一个眼神，白雪捏了下他的手，点了点头。孙哲文抿了抿嘴，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咬咬牙点了头：“行吧。四万五，我们走。”
黄老板立刻眉开眼笑，搓着手，又转向李达开，大声道：“李老板！人齐了！明天一早出发！”
李达开嘴角上扬，满意地哼了一声。他没有再看孙哲文和白雪第二眼，转身带着他那三个保镖，大步朝院子外走去。
孙哲文的目光追随着那扇合上的铁门，缓缓收回，垂下眼帘。
白雪凑过来，孙哲文压低声音道：“我们也走线？”他觉得有些荒唐，事情怎么会巧合成这样？
白雪皱了下眉头，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我们先住下再说。”
她走到柜台前，从包里掏出那沓美金。黄老板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的手，看着她一张一张地点出钞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嘴里念叨道：“你们这次算是捡到便宜了，我老黄这儿，多少年没有过这么便宜的价了。”
白雪将钱放在柜台上：“点一下吧。刚才那个人是什么人啊？挺横的。”
黄老板瞥了她一眼，一边点钱一边随口答道：“听说在国内搞了不少钱，但钱在美国，他急着过去，就来找我了。”
“有钱还走线？”白雪装作不屑地撇了撇嘴。
“你还年轻，不懂。”黄老板舔了一下手指，又点起钱来，“这些人在国内，钱的来路不正啊，这肯定是证件都废掉了呗。”
白雪“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换了个话题：“这里有住的地方吗？”
黄老板收完钱，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老旧的铁钥匙，往院墙边那排低矮的房间方向努了努嘴：“你们住最里面那间，床位够，自己进去找空铺。厕所在院子左手边，洗澡就别想了，将就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