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驶出机场,沿着蜿蜒的山路向市区方向开去。
窗外的景色在暮色中飞速后退,低矮的楼房错落在山坡上,墙面刷着各种鲜艳的颜色,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传统服饰的土着妇女坐在路边,面前摆着编织品和水果摊。
摩托车在车流间灵巧地穿梭,喇叭声此起彼伏,和国内某些小城的傍晚并无太大不同。
车子七拐八绕地穿过几条狭窄的街道,最后在一片老城区的小广场前停了下来。白雪付了车费,推开车门,孙哲文跟着她下了车,环顾四周。
周围是几栋灰扑扑的老楼,底层开着几家小超市和杂货铺,招牌上的西班牙语他一个也不认识。
广场上坐着几个老人,正沉默地抽着烟,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又移开了。
白雪没有多做停留,拎着包快步穿过广场,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壁刷着褪色的涂料,墙根处蹲着几只流浪猫,听到脚步声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又耷拉下去。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皮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
白雪在门前站定,抬手在铁皮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停顿两秒,又叩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铁皮门“吱呀”一声向内拉开,门缝里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那男人皮肤黝黑,一张典型的华人面孔,操着一口带着粤语腔调的中文,打量了他们一眼:“找谁?”
“黄老板介绍来的。”白雪用中文回道,“说今晚有落脚的地方。”
男人又看了他们两秒,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孙哲文跟着白雪挤进门去。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头顶搭着遮雨棚,棚下摆着几套塑料桌椅,坐满了人。院子角落里堆着几只大号旅行箱和登山包,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地图,用马克笔画着弯弯曲曲的路线。空气里飘着一股方便面、汗味和廉价香烟混合的气息。
孙哲文愣住了。
院子里的那些人,几乎全是黄皮肤黑头发,有人用他熟悉的乡音在低声交谈,有人埋头刷着手机,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那些面孔里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男有女,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相似的、疲惫而焦灼的神情。
他压低声音,侧过头凑近白雪:“这什么地方?”
白雪环顾了一圈,小声地吐出几个字:“走线人的集中地。”
孙哲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听说过这种地方,南美各国都有类似的落脚点,专为那些打算穿过雨林和沙漠北上米国的走线人提供临时食宿和路线咨询。
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自踏进这样的地方。
“我们来这儿干嘛?”
“打听一下最近走线的情况。这里算是最大的一家,李达开在这里出没过。”
孙哲文眯了眯眼:“你们情报很多啊。”
白雪没有接他的话,压低声音道:“我先打听一下,一会儿再去别家问问。你不懂就少开口,就装作是要走线的就行了。”
孙哲文还没来得及点头,白雪已经径直走向院子尽头一张用木板搭成的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圆领衫,剃着板寸头,正低头扒拉着手机,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白雪走过去,开口问道:“老板,最近有队出发吗?”
胖老板抬起头来,目光在白雪脸上停了一瞬,又瞟了一眼站在院子中央的孙哲文,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站起身来,东北口音:“有!明天一早就有!你们来得巧,今晚最后两个名额!”
他一边说一边从墙上扯下一张塑封的地图,摊在柜台上,用手指在上面那条用红笔标出的路线上一路划拉下去:“你看啊,咱们从这儿走,先往北到哥伦比亚边境,换向导进雨林,穿越达连隘口,那一段最难走,沼泽、毒虫、蛇,运气不好还能碰上武装分子,得走五六天。出了雨林到巴拿马,然后一路往北,哥斯达黎加、尼加拉瓜、洪都拉斯、危地马拉、墨西哥,最后到美墨边境,全程少说也得一个多月。”
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你们俩是两口子?这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我跟你们说,我这条线,稳得很,送出去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从来没出过大乱子。价格嘛,熟人介绍来的,给你们优惠点。”
白雪没有急着接话,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什么价?”
黄老板伸出两根手指,又并拢了一下:“两个人,五万美。包全程。”
白雪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五万?黄老板,你这价也太狠了。我们来之前打听过的,这条线单人也就两万出头,两个人四万五顶天了。”
黄老板连连摆手,一副被砍了心头肉的表情:“哎哟妹子,你打听得不全面啊!你说的那是去年的价!今年光达连隘口那边的向导费就翻了一番,墨西哥那边打点的钱也比以前高了,我这还是熟人价,换了别人来,单人没有两万五我都不接的!”
白雪没有松口,平淡地回了一句:“我们俩轻装,行李少,不占你们多少空间。四万五,行我们就定。”
黄老板脸上的表情纠结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快速盘算着什么。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其他人,又看了一眼白雪,最后一咬牙:“四万八!最低了!再低我就真亏本了!”
白雪正想再压一压,院子外那扇铁皮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脚步沉稳,身后跟着三个身形魁梧的男人,警惕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那人的目光越过院中众人,径直落在那张简陋的柜台后面。
孙哲文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