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哲文不动声色地接过肖露给他泡来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墙上的时钟上。
四点二十分。还有四十分钟。
从这里到省委，开车要二十分钟。再进去，再出来……王海涛是三点半左右走的，算上汇报、请示、等待的时间，如果一切顺利，说不定能在五点前赶回来。他的眼神闪烁着，在心里盘算着。
肖露小声地和毕凤交谈着，两个人在猜测孙哲文的真实意图，也在猜测王海涛此行的结果究竟会是什么。
其他人却犹如坐针毡，哪里敢议论，一个个低着头，翻着笔记本，盯着桌面发呆，暗自在心里暗自腹诽：这会你怎么不提会议纪律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众人循声望去，是林疏影。她手里拿着电话，直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孙哲文身后，俯下身，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让你给他打个电话。”
孙哲文没有回头，冷冷地回了一句：“我在开会。不方便。”
林疏影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她又提醒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是他。”
孙哲文重复道：“开会。不方便。”
林疏影的眉头拧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她冷哼一声：“我就这么回？”
“就这么回。”
林疏影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在那些神色各异的脸上一一掠过，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肖露坐得近，自然听清了刚才的对话。当别人还在猜测那个“他”是谁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了。
她的脸色微微一变，低下头，沉默了下来。毕凤察觉到她的异样，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问道：“怎么了？”
肖露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孙哲文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墙上的时钟上。
四点三十。这个点，王海涛应该才见到人吧。那回来……
他眯了眯眼。
五点整。
孙哲文站起身来。几乎在同一时刻，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路小跑过来的。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王海涛冲了进来，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孙哲文看着他这副模样，讥讽的笑着：“王总，跑得这么急干嘛？”
王海涛喘了一口大气，扶着桌沿站稳了身子，开口道：“省委决定，还是让赵卫国负责。”
孙哲文嘴角上扬：“是吗？可是他还在省纪委啊。”
王海涛咽了口唾沫，很是不甘又无可奈何：“经过查证，赵卫国同志经受住了考验。”
这话说出来时，毕凤和肖露只觉得有些荒唐，还有些尴尬。她们原本以为，赵卫国就算能出来，也不可能全须全尾、毫发无损了。
却没想到，就这么轻飘飘地回来了。当然，也可能是缓兵之计，先把人放出来，后面再慢慢查。但不管怎么说，人出来就好。
两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孙哲文眯了眯眼，盯着王海涛。王海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了目光。他暗自庆幸自己总算把林明达说动了，虽然费了不少口舌。
看孙哲文这架势，是真打算把自己发配到云省去。而在回来的路上，他也听说了刘建国被免职的事。他定了定神，开口道：“不过，孙董，这刘书记……”
孙哲文似笑非笑地打断了他：“刘书记另有重任。”
王海涛狐疑地问道：“什么重任？”
孙哲文向康楠点了点头，示意她来说。
康楠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王总，经过党委会研究决定，刘建国同志从即日起，解除集团纪委书记一职，调任云省机场项目部，任纪委组长。”
王海涛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胡闹！”
孙哲文淡淡道：“王总，你是说我胡闹，还是说我们江投集团的党委会胡闹？”
王海涛胀红了脸，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话来。他这会儿还记得林明达方才那番话，恼怒之中带着一丝惋惜，似乎还给孙哲文留了余地。
他哪敢把事做绝？更何况，柳如月肚子里还怀着孙哲文的孩子。他咬着牙，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下去：“那，今天就这样了？”
孙哲文点了点头：“散会吧。”
他径直向电梯走去。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起来，黄昏的光线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他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下班了，但现在这个点下班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反正又不回家了。
家？
呵。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站在窗户边，门又被推开了。林疏影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居然还没走。
孙哲文没有抬头，背对着她，问了一句：“有事？”
“你现在是怎么想的？”林疏影问道。
孙哲文冷笑了一声：“不愧是林家人。”
林疏影没有理会他这句带着刺的话，继续问道：“你是真要和我爸决裂？对你有什么好处？”
孙哲文摇了摇头：“我就一个做事的人。”
“我刚才没有对他说你说的话。”林疏影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说你在处理事。”
孙哲文叹了一声：“你无论怎么说，结果都一样。”
“呵，没想到你居然会和他还有柳如月都闹翻了。”
“准确来说，是和你们林家。”孙哲文纠正道。
林疏影眯了眯眼：“难怪。你现在看我，就像看陌生人。什么也不安排我。看来，还是你的前秘书好用啊。”
孙哲文想了想，还是公正地回了一句：“这要我怎么说呢？你做秘书确实不够格。况且……”
他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脸上扫过。
林疏影追问道：“况且什么？”
孙哲文摇了摇头：“当我没说吧。你做好你的事就行了。”
林疏影冷笑了一声：“我现在觉得你和我才见面时完全不一样了。很陌生。”
“那就对了。就当我是个陌生人吧。”孙哲文耸了耸肩，“还有其他事没有？我还要加班。”
林疏影看着他坐回椅子上，低下头，开始翻看桌上的文件。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长出一口气，开口道：“我知道你为了你的面子。但面子值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