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黑子被关进通州大牢的当天下午,就招了。
叶明没动他一根手指头。张德明搬了把椅子坐在牢房门口,手里拿着本子和笔,像在学堂里给学生上课一样,一条一条地问。
刘黑子刚开始还嘴硬,梗着脖子不说话,眼睛盯着墙上的裂缝,像是要从那裂缝里钻出去。张德明也不急,从怀里掏出王三的账册,翻到记载刘黑子的那一页,念了几行。
哪年哪月,替孙德茂打过哪个佃户,打断了几根肋骨,收了孙德茂多少赏钱,一笔一笔,比刘黑子自己记得都清楚。
刘黑子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他不怕打,不怕骂,但怕这种被人扒得干干净净的感觉。张德明念完,合上账册,推了推眼镜,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
赵家村烧了,三十七户人家无家可归,一个老人被烟呛得至今还躺在医馆里。这些事,总得有人扛。你不说,那就是你一个人扛。孙德茂跑了,他扛不着。
刘黑子低着头沉默了很久,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像在咬牙,又像在跟自己较劲。最后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说。
从午后说到天黑,刘黑子把孙德茂在通州二十年的烂事倒了个干净。放高利贷、逼死人命、贿赂官员、勾结王阁老、纵火烧村,一桩一件,交代得清清楚楚。
张德明记了满满一本子,笔尖都写秃了,换了一支笔继续写。刘黑子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嘴唇干裂,嗓子都哑了。
叶明让人给他端了碗水,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干,把碗放在地上,抹了把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叶大人,小的有个事想求您。叶明看着他。刘黑子的眼泪下来了,顺着脸上那道疤往下淌。
小的老娘今年七十三了,一个人在乡下住,什么都不知道。她要是知道小的干的这些事,肯定活不成。叶大人,您能不能别让她知道?
叶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刘黑子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砖地上,咚咚响。
叶明出了大牢,站在门口,夜风很凉,吹得他衣角翻飞。张德明跟出来,把本子递给他。叶明翻开看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面。
刘黑子的口供,加上王三的账册、周大壮的状子、顺天府的判牍、王仁和的认罪书,五样东西,五把刀,足够把孙德茂砍得骨头都不剩。但孙德茂跑了。他像一条钻进泥里的泥鳅,滑不留手,抓不住。
张德明推了推眼镜,低声道,叶大人,孙德茂在通州经营了二十年,狡兔三窟,肯定不止一处藏身的地方。咱们一处一处搜,他跑不远。
叶明点点头,上了马车。老李赶着车往住处走,街上已经没人了,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德茂当”的门口站着两个卫所的兵,守着那扇黑漆漆的门。
马车在住处门口停下来,叶明下了车,看见堂屋里还亮着灯,几个人都在等着。李守信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凉饼,没吃,就那么攥着。
赵文远趴在地图前头,用红笔把孙德茂在通州的几处宅子一个一个圈出来。林文远在旁边拨算盘,把赵家村的损失数字又核对了一遍。赵栓柱蹲在灶房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叶明走进去,把刘黑子招供的事说了。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但谁都没笑。孙德茂还没抓到,这口气松不下来。赵文远把地图推到叶明面前,上头圈了五个红圈。
这是孙德茂在通州的五处宅子,城里两处,城外三处。城里的一处在城北,是他自己住的;另一处在城东,是他小老婆住的。城外的三处,一处在码头边上,一处在乡下,还有一处靠着运河,是个小庄子。
叶明看着地图,想了想,指着码头边上那处。先从这儿开始。孙德茂要跑,肯定是水路。码头边上那处宅子离运河最近,他八成在那儿。
天刚蒙蒙亮,叶明就带着人出发了。马百户带着五十个骑兵跟在后面,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在清晨的雾气里显得特别闷。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卖早点的摊子已经开始生火,炊烟在雾里飘散,混着烧饼和豆腐脑的香味。
码头边上的宅子不大,但修得精致。白墙黑瓦,门口两棵石榴树,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大门紧闭,敲了半天没人应。李守信一脚把门踹开,门板倒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堂屋里的桌椅还在,桌上还有半壶茶,茶已经凉了。里屋的被子没叠,枕头边上放着几锭银子,像是走得急,来不及带。灶房的灶台还是温的,锅里有半锅粥,灶台上搁着两只碗,一双筷子。
人走了没多久。李守信蹲下来摸了摸灶台,又看了看院子里地上的脚印,往码头方向去了。
叶明带着人追到码头。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船工们喊着号子卸货,粮食、布匹、茶叶,一袋一袋地从船上搬下来。运河上的船帆一片一片的,像白色的鸟翅膀。陈千户带着兵把码头围了,挨条船搜。
搜了小半个时辰,在一艘正要起锚的货船上,找到了孙德茂。
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戴着一顶破毡帽,缩在船舱的角落里,身边放着一个包袱。要不是陈千户的兵认得他,差点就让他蒙混过关了。
被从船舱里拖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挣扎,也没有骂人,只是脸色灰败,像一截烧焦的木头。他看着叶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叶明站在码头上,看着孙德茂被塞进囚车,一句话都没说。孙德茂低着头,眼睛盯着车底板,从头到尾没抬起来过。
消息传得很快。
叶明还没回到住处,通州城就炸了锅。孙德茂被抓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码头传到城里,从城里传到乡下。叶明走到街口的时候,看见住处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不是来闹事的,是来道谢的。赵大叔带着赵家村的村民站在最前头,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鸡蛋、腊肉、干蘑菇、布匹、鞋子,什么都有。
赵大叔的伤还没好,脸上缠着纱布,左眼还是肿的,但精神头比昨天好了很多,站在人群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
叶明下了车,那些人一下子涌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谢谢。叶明被围在中间,听着那些声音,有哭的,有笑的,有喊的,有叫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他举起手,让大伙安静,然后说了一句,孙德茂被抓了,案子还没审。等审完了,该赔你们的,朝廷会赔。你们先回去,把房子修起来,把地种起来。日子还得过。
赵大叔挤到前面,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塞到叶明手里。大人,这是俺们村的人凑的。不多,您收下。叶明打开一看,是一堆铜板,一文一文攒起来的,用红绳串着,整整齐齐。
他把油布包推回去,赵大叔又推过来,两人推了几个来回,叶明最终没收。他拍了拍赵大叔的肩,让他把钱拿回去给村里人买粮食。
赵大叔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叶明深深鞠了一躬。
叶明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渐渐散去。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那几棵枣树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
张德明从屋里出来,把孙德茂的案子简单梳理了一下。王三的账册、周大壮的状子、顺天府的判牍、王仁和的认罪书、刘黑子的口供,五样东西,再加上孙德茂本人,人证物证俱在,他的案子已经板上钉钉了。
叶明点点头,把那些东西收好,让林文远明天一早送回京城,交给刑部。林文远接过包袱,塞进怀里,拍了拍,转身去收拾东西。
当天夜里,叶明去了大牢。
孙德茂被关在最里头一间牢房,跟他之前关王三的那间一模一样。他坐在稻草上,靠着墙,闭着眼,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是叶明,又闭上了。
叶明站在栅栏外面,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孙员外,你在通州二十年,做了多少事,你自己清楚。王三的账册、周大壮的状子、顺天府的判牍、王仁和的认罪书、刘黑子的口供,五样东西,都在我手里。你的案子,已经定了。
孙德茂睁开眼,看着叶明,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叶大人,您赢了。孙某输了。
但您想过没有,孙某在通州二十年,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是孙某自己想做的?王阁老要银子,孙某就得给他送银子;王阁老要地,孙某就得给他买地。
孙某就是王阁老的一条狗。狗咬人了,主人不会认账。孙某进去了,王阁老还是王阁老,他照样当他的阁老,照样收他的银子。
叶明看着他,没说话。
孙德茂又闭上了眼,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叶大人,您斗不过王阁老的。他在朝中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您扳倒了孙某,还有张某、李某、王某。您一个外地来的七品官,拿什么跟他斗?
叶明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了大牢,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很凉。他抬起头,天上有几颗星星,在云层后面忽明忽暗。
孙德茂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王阁老的门生故吏遍天下,他一个七品官,拿什么跟他斗?方孝直的谋略、顾慎的兵权、圣上的信任,这些都是他的靠山,但这些靠山,哪一座都不是永远不倒的。
马车回了住处,堂屋里的灯还亮着。张德明在灯下写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林文远在旁边拨算盘,把明天要带回京城的数字又核对了一遍。
李守信歪在椅子上打呼噜,赵文远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赵栓柱蹲在灶房里帮刘婶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周大壮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个空油纸包,眼睛盯着墙上那张地图,嘴角带着一丝笑。
叶明在桌边坐下,把孙德茂说的那些话告诉了张德明。张德明放下笔,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好一会儿。
叶大人,孙德茂说得对,王阁老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但通州的事办成了,大兴的事办成了,这些实打实的政绩,圣上都看在眼里。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叶明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但亮得很。枣树的叶子在月光下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响。他从怀里掏出那五样东西,看了一遍又一遍。
孙德茂的案子定了,但王阁老还稳如泰山。通州的事只是第一步。大兴、通州,接下来还有顺天府、还有京畿其他县,还有山东道,还有全国十几个道。路还长,但路是一步一步走的。
远处传来运河上的船工号子,隐隐约约的,在夜色里飘散。他把东西收好,转身进屋。堂屋里,张德明还在灯下写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林文远在旁边拨算盘,把最后的数字核对完毕,合上本子,长出了一口气。李守信歪在椅子上打呼噜,赵文远趴在桌上睡着了,赵栓柱从灶房出来,缩在角落里,闭上了眼。
叶明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天的事,从大兴到通州,从王家到孙家,一亩一亩地量,一家一家地查。量了一万多亩地,查清了孙德茂二十年的烂账。
但王阁老还坐在朝堂上,安然无恙。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通州的事办完了,还有顺天府。顺天府办完了,还有京畿其他县。总有一天,要把王阁老这棵大树连根拔起。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外头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是亥时了。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