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叔说完那句话,整个人就瘫了下去,像一堵被雨水泡软的土墙,连喘气都费劲。李守信把他抱起来放到椅子上,赵栓柱端了碗热水来,他喝了两口,呛得直咳嗽,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叶明蹲在他面前,等他喘匀了气,才开口问。
“赵大叔,慢慢说。什么时候的事?”
赵大叔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手抖得厉害,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天黑的时候……孙德茂的管家刘黑子,带着好几十个人,拿着火把……冲进村里,见房子就点……俺们村的房子大多是草顶的,一点就着……火借风势,烧了大半个村子……俺想救火,被他们打了一顿……他们还把俺拖到村口,让俺给您捎话……”
“什么话?”
赵大叔的眼泪又下来了,混着血,淌了满脸。
“刘黑子说……说让您赶紧滚出通州……要不然……要不然下次烧的就是您在京城的宅子……”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张德明的脸白得像纸,林文远攥着笔的手在发抖,赵文远把地图从墙上扯下来,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李守信站起来,把门槛上的标杆抄在手里,闷声说了一句:“我去找孙德茂。”
叶明叫住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坐下。”
李守信站住了,回头看着他,眼睛像要喷火,但还是坐下了。
叶明转向赵大叔,声音放平缓了些。
“村里的人呢?有没有人受伤?”
赵大叔抹了把脸,摇了摇头。
“人倒是都跑出来了……火是从村头开始烧的,大家看见火光就跑……有几个被烟呛了,不碍事。就是……就是房子没了,粮食也没了……眼看麦子就要收了,这下全完了……”
他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像个孩子似的,哭得浑身发抖。叶明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棉被,披在他身上,又让赵栓柱去把刘婶叫起来,煮点粥。
赵栓柱跑出去了。叶明站在堂屋中间,把几个人扫了一眼。
“张先生,你写一份公文,把孙德茂纵火烧村的事写清楚,连夜送到通州知州衙门,让王仁和派人去勘查现场。”
张德明点点头,坐到桌边铺开纸,研墨,提笔就写。
“林主事,你去卫所找刘宗保指挥使,请他派兵去赵家村,防止孙德茂的人再去捣乱。带上顾世子的令牌,他看了就会出兵。”
林文远把令牌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跑。
“李先生,你跟我去赵家村。栓柱,你留下照顾赵大叔,等粥煮好了喂他喝点。”
赵栓柱用力点头。李守信把标杆放下,从墙角抄起一根木棍,掂了掂,别在腰后。
叶明穿上外衣,走到门口。夜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哆嗦。街对面的“德茂当”黑漆漆的,没有灯,像一只闭着眼睛的野兽。他看了一眼,转身跟李守信上了马车。老李赶着车往南门跑,夜深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巷子里回荡。
马车出了南门,上了官道。月亮被云遮住了,四野漆黑一片,只有车前的灯笼照亮一小段路。李守信坐在车尾,攥着木棍,一声不吭。叶明掀开车帘,看着外头黑黢黢的田地,心里翻腾得厉害。
孙德茂烧村,这是在拼命了。他明面上斗不过,就来阴的。烧的是赵家村,敲打的是叶明。他要让通州的庄稼人都知道,帮叶明量地没有好下场。这一招,比派家丁拦路、送银子收买都狠。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远远地看见一片红光。不是火光了,是余烬,在天边映出一片暗红色。走近了,闻到一股焦糊味,木头烧焦的味道、粮食烧糊的味道、牲口毛发烧焦的味道,混在一起,冲得人想吐。
赵家村到了。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但树冠被火燎了一半,黑黢黢的,像一把烧焦的伞。树后面的房子倒了一大片,屋顶塌了,墙还立着,被烟熏得漆黑。几根没烧尽的房梁还在冒烟,在夜色里像鬼火一样一闪一闪的。
村口的空地上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全是赵家村的村民。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的裹着被子,有的披着麻袋,有的就穿着一身单衣,缩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几个女人在哭,声音不大,呜呜咽咽的,听着比嚎啕大哭还揪心。孩子们不懂事,还在旁边追着跑,被大人一巴掌打回去,瘪着嘴不敢出声。
叶明下了车,朝他们走过去。村民们看见他,一下子都站了起来,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叶大人”,然后所有人都涌了过来,把他围在中间。
“叶大人,您要替俺们做主啊!”
“叶大人,孙德茂那个畜生,把俺们家烧光了!”
“叶大人,俺家的粮食全在屋里,一粒都没抢出来……”
哭声、喊声、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叶明站在中间,被挤得站不稳。李守信把他护在身后,举起木棍,喊了一声:“别吵了!让叶大人说话!”
人群安静了一些。叶明从李守信身后走出来,看着那些人的脸。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有的绝望,有的茫然。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家听我说。孙德茂烧了你们的房子,朝廷不会不管。我已经让人去知州衙门报案了,也让人去卫所调兵了。天亮之前,兵就会来。你们的损失,朝廷会想办法补偿。烧你们房子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一个老汉从人群里挤出来,颤巍巍地走到叶明面前,抓住他的手,老泪纵横。
“叶大人,俺信您。但俺们的房子没了,粮食也没了,这日子怎么过啊?”
叶明握着他的手,感觉那手像干枯的树枝,又硬又凉。
“老人家,我身上带的银子不多,先分给大家买点吃的。明天我再想办法,从通州城里调粮食来。你们先撑过今晚。”
他从怀里掏出银子,递给李守信,让他分给村民。银子不多,每人分不到多少,但那些村民接到银子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稻草。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林文远带着卫所的兵来了。刘宗保派了三百个兵,领头的千户姓陈,三十来岁,黑脸膛,骑着马,带着火把,把村口照得通亮。陈千户从马上跳下来,朝叶明抱拳。
“叶大人,刘指挥使派卑职带三百兵来,听您调遣。”
叶明回了个礼,指着村子四周。
“你的人分三队。一队守住村口,一队在村里巡逻,一队去周围搜查,看看孙德茂的人还在不在附近。”
陈千户领命,转身去布置。三百个兵散开来,火把在夜色里像一条火龙,把整个赵家村围了起来。
叶明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李守信蹲在他旁边,把木棍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远处的官道。林文远从车上拿了本子和笔,蹲在叶明旁边,把村民的损失一笔一笔记下来。赵栓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提着水壶,挨个给村民倒水。
天快亮的时候,张德明从通州城赶来了。他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叶明面前,推了推眼镜,脸色很不好看。
“叶大人,公文送到知州衙门了。王仁和看了,说这事不归他管,让去找顺天府。他说孙德茂是平民,纵火烧村是刑案,归顺天府管,他一个小小的知州管不了。”
叶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王仁和这是要推卸责任。走,回城,我去找他。”
李守信站起来,把木棍别在腰后。林文远合上本子,站起来。张德明拦住叶明。
“叶大人,王仁和这个人,你去找他也没用。他不会管的。他怕孙德茂,也怕王阁老。咱们得换个法子。”
叶明看着他。
张德明压低声音:“叶大人,您手里有王仁和的认罪书。他不替您办事,您就把认罪书递到上面去。他怕这个比怕孙德茂还厉害。”
叶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走。回城。”
马车上了官道,往通州城跑。天亮了起来,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官道两旁的田地渐渐清晰。麦子快熟了,金黄金黄的,风一吹,沙沙响。叶明看着那些麦子,想起赵家村被烧光的房子和粮食,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马车进了城,直奔知州衙门。看门的差役看见叶明脸色不善,不敢拦,连忙让开路。叶明穿过前院,到了后堂,王仁和正在吃早饭,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看见叶明闯进来,筷子掉在桌上,脸一下子白了。
“叶……叶大人,这么早……”
叶明把王仁和的认罪书从怀里掏出来,拍在桌上。
“王大人,赵家村被烧了,你管不管?”
王仁和看着那张认罪书,手都在抖。他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叶大人,下官……下官不是不管,是管不了。孙德茂是平民,纵火案归顺天府管,下官一个小小的知州……”
叶明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
“王大人,你在通州当了十年知州,孙德茂烧村,你说你管不了?那你在通州这十年,管了什么?管了收孙德茂的银子?”
王仁和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一下子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明把认罪书收回来,揣进怀里,盯着他的眼睛。
“王大人,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写一份拘票,让我去抓孙德茂。你要是不写,这份认罪书今天就会送到京城,送到都察院,送到圣上面前。你自己选。”
王仁和坐在那儿,脸上的肉抖了好一会儿,最后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哆哆嗦嗦地写了一份拘票,盖上通州知州的大印,递给叶明。他的手在抖,印都盖歪了。
叶明接过拘票,看了一眼,收进怀里,转身就走。
王仁和在身后喊了一声:“叶大人,下官一家老小的性命……”
叶明头也没回:“我说过,保你一条命。”
出了知州衙门,叶明带着李守信、张德明、林文远,直奔“德茂当”。马百户带着五十个骑兵跟在后面,马蹄踩在青石板上,震得两边的铺子都在抖。
“德茂当”已经开门了。两个伙计站在门口,看见骑兵冲过来,吓得腿都软了,转身就跑。叶明下了车,走进当铺,把拘票拍在柜台上。
柜台后面的账房先生看见拘票,脸色白得像纸,手在算盘上乱拨,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刘黑子呢?”叶明问。
账房先生嘴唇哆嗦着,指了指后堂。
李守信带着马百户冲进后堂,不一会儿,把刘黑子从里头拖了出来。刘黑子光着膀子,穿着一件单裤,脸上还带着睡意,看见叶明,脸色一下子变了,挣扎着要跑,被两个骑兵按住,跪在地上。
叶明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刘黑子,赵家村的火,是你放的吧?”
刘黑子咬着牙,不说话,眼睛盯着地面。
叶明站起来,朝马百户挥了挥手。
“带走。”
马百户把刘黑子捆了,塞进囚车。叶明转过身,看着当铺里那些伙计和账房。
“孙德茂呢?”
没人说话。叶明扫了一眼,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孙德茂跑了。他肯定听到了风声,躲起来了。
叶明出了当铺,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那个空荡荡的院子。孙德茂跑了,但他跑不远。通州是他的老巢,他的地、他的铺子、他的银子,都在通州。他舍不得跑远。他肯定躲在某个地方,等着风头过去。
叶明把张德明叫过来,压低声音。
“张先生,你带人去查孙德茂在通州的几处宅子,一处一处搜。他肯定躲在某个地方。”
张德明点点头,带着林文远和几个骑兵走了。
叶明站在“德茂当”门口,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铺子都开了,卖菜的、卖布的、卖早点的,热热闹闹,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街角有几个庄稼人,缩着脖子,往这边看,眼神里带着恐惧,也带着期待。
叶明上了马车,老李赶着车往赵家村去。车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的街景,心里想着孙德茂会躲在哪里。
马车出了南门,上了官道。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麦田上,金黄金黄的。远处赵家村的余烬还在冒烟,一缕一缕的,在蓝天底下显得特别黑。
叶明放下车帘,闭上眼。
孙德茂,你跑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