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仁和的认罪书送来的那天下午,叶明正在院子里看赵文远画通州全境的地图。赵文远趴在地上,用炭笔在粗布上一笔一笔地勾勒,运河、官道、村庄、田地,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张大网。
张德明蹲在旁边,时不时往本子上记几个数字,林文远在屋里拨算盘,把通州九家大户的数字最后核对一遍。
李守信坐在门槛上,把那根用了两个月的标杆擦得锃亮,赵栓柱在灶房里帮刘婶剥蒜,蒜皮扔进火里,发出嗤嗤的响声,散发出一股焦香。
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不重,但很急。李守信放下标杆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青布袍子的中年人,瘦高个,面容白净,戴着一副铜腿眼镜,看着像个教书先生。
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腋下夹着一个油纸包,额头上全是汗,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请问,叶大人在吗?”
叶明站起来,走过去。那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叶大人,在下王仁和府上的师爷,姓周。这是王大人让在下送来的。王大人说,东西写好了,请叶大人过目。”
叶明接过信,拆开看。信很长,密密麻麻写了四五页。王仁和把孙德茂在通州二十年的所作所为写得清清楚楚——哪一年开的当铺,哪一年开始放高利贷,逼死了哪几户人家,收了哪些官员的银子,跟王阁老怎么勾结的,一笔一笔,像一本流水账。信的最后写着几行字:“下官罪孽深重,不敢求饶。惟愿叶大人看在下官认罪的态度上,保全下官一家老小的性命。下官来世做牛做马,报答叶大人。”
叶明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看着周师爷。
“王大人还有什么话?”
周师爷擦了擦额头的汗,压低声音:“王大人说,孙德茂最近在联系通州卫所的人,想从那边下手。王大人让小的转告叶大人,千万当心。孙德茂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叶明心里一紧。通州卫所,那是驻军的地盘。孙德茂要是能调动卫所的人,事情就麻烦了。他摸了摸怀里的镇北王府令牌,那是顾慎给他的,能在通州卫所调兵。但孙德茂在通州经营了二十年,卫所里肯定有他的人。
“回去告诉王大人,东西我收到了。让他放心,他一家老小的性命,我保。”
周师爷连连点头,把腋下的油纸包递过来。
“这是王大人让小的带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通州本地的茶叶,叶大人尝尝。”
叶明接过油纸包,打开闻了闻,茶香清冽,是通州有名的“运河青”。他把油纸包递给张德明,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塞给周师爷。
“茶我收了,银子你拿着,算是跑腿钱。”
周师爷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了,千恩万谢地走了。李守信关上门,回头看着叶明,闷声道:“叶大人,王仁和这东西来得是时候,但也不一定靠得住。他翻脸比翻书还快,今天写认罪书,明天说不定就翻供了。”
张德明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李大哥说得对。王仁和这个人,墙头草,谁势大跟谁。他现在写认罪书,是因为咱们势大。要是孙德茂翻了盘,他立马就会翻供。这东西只能做旁证,不能做主证。主证还得是王三的账册和周大壮的状子。”
叶明点点头,把王仁和的认罪书跟那四样东西放在一起,用油布包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五样东西了,每一张都是孙德茂的催命符。
傍晚的时候,顾慎来了。
他骑着那匹黑马,身后只跟了两个亲兵,穿着便服,看着像是出来闲逛的。他把马拴在门口的枣树上,大步走进院子,看见赵文远趴在地上画地图,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这图画得好。通州的河道、官道、村庄,都在上头了。有了这张图,行军打仗都够用了。”
赵文远被夸得脸红了,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顾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跟着叶明进了堂屋。张德明和林文远识趣地去了灶房,把堂屋留给他们两个。
叶明把王仁和的认罪书递给顾慎。顾慎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上头敲了敲。
“王仁和这东西写得够细的。连孙德茂哪年给王阁老送了多少银子都写出来了。这东西要是递到圣上面前,王阁老就算不倒,也得脱层皮。”
叶明把认罪书收回来,塞进衣兜。
“顾兄,我正想找你。孙德茂在联系通州卫所的人,想从那边下手。我怕他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事来。”
顾慎冷笑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通州卫所指挥使刘宗保给我写的信。他说孙德茂的人去找他了,送了五千两银子,让他找个由头把你们抓起来。刘宗保没收银子,把人打出去了。他说,他是我爹的老部下,不会跟王阁老的人同流合污。”
叶明看完信,心里踏实了一些。刘宗保,通州卫所指挥使,顾慎爹的老部下。这个人靠得住。
顾慎站起来,拍拍他的肩。
“叶兄,你放心。通州卫所这边,我帮你盯着。孙德茂要是敢动你,刘宗保的兵比他的家丁好使。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分心。”
叶明点点头,送顾慎到门口。顾慎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又勒住马,回过头来。
“叶兄,还有一件事。圣上最近在问通州清丈的事,问了好几次。你的册子报上去之后,圣上可能会召你进宫。你有个准备。”
说完,他甩了个响鞭,骑马走了。
叶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街对面的“德茂当”已经关了门,幌子收进去了,门板关得严严实实。但里头亮着灯,人影绰绰,像是在商量什么事。
第二天一早,叶明把册子和证据整理好,让林文远带回京城报户部。林文远把册子塞进包袱里,又检查了一遍那五样东西,确认一样不少,才上了马车。老李赶着车往京城方向走,林文远掀开车帘,朝叶明挥了挥手。
“叶大人,等我的消息。”
马车走了,消失在街口。叶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儿。张德明从堂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推了推眼镜。
“叶大人,接下来干什么?”
叶明转过身,看着街对面的“德茂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等。等孙德茂自己跳出来。”
张德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点点头,转身回了屋。
孙德茂果然坐不住了。
第三天中午,叶明正在屋里看赵文远画地图,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他走到门口,看见街对面的“德茂当”门口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汉被两个伙计从里头推出来,摔在台阶上,额头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脸。老汉趴在地上,手里攥着一张纸,嘴里喊着什么。
叶明走过去,扶起那老汉。老汉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睛却亮得很,死死攥着那张纸。
“大人,您给俺评评理。俺三年前在德茂当借了十两银子,还了三年,还了二十多两,他们还说俺欠五两。俺把借据拿出来,他们不认,说借据是假的……”
叶明接过那张借据,看了看。纸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烂了,但字迹还看得清。上头写着“今借到德茂当纹银十两整,三分利息,三个月为期”,底下是老汉的指印和当铺的印章。印章是真的,跟王三账册上描述的一模一样。
叶明拿着借据,走到“德茂当”门口。那两个伙计看见他,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一步。柜台后面的账房先生摘下眼镜,眯着眼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你们的借据吧?”叶明把借据放在柜台上。
账房先生拿起借据看了看,又放下,摇了摇头。
“这借据是假的。德茂当的借据用的是专门的纸张,上头有水印。这张纸没有水印,不是我们铺子的。”
叶明从怀里掏出王三的账册,翻到德茂当那一页,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德茂当借据的样式、纸张、水印的特征。他把账册放在柜台上,翻开那一页。
“这是德茂当借据的样式吧?纸张、水印、印章,都写得清清楚楚。你要不要对一对?”
账房先生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那两个伙计已经退到后堂去了,躲在门帘后面不敢出来。
叶明把借据和账册收好,看着账房先生。
“这十两银子,老汉还了二十多两,早就还清了。你们还追着要五两,这是讹诈。你回去告诉孙德茂,这笔账我记下了。让他等着。”
账房先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最后转身跑进了后堂。
叶明扶着那老汉出了当铺,让赵栓柱带他去医馆包扎。老汉走的时候,眼泪汪汪的,一个劲儿地给叶明鞠躬。
张德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推了推眼镜,低声道:“叶大人,孙德茂这是要狗急跳墙了。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怕了。”
叶明点点头,站在门口,看着“德茂当”那块黑底金字的幌子。阳光照在上头,金字闪着光,刺眼得很。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当天夜里,叶明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睁开眼,外头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敲门声很急,嘭嘭嘭,像有人在用拳头砸门。李守信已经起来了,光着脚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浑身是血,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叶明点起灯,走过去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赵大叔。
他的脸上全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嘴唇裂了一道口子,牙齿掉了两颗。身上的棉袄被撕烂了,露出里头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肉。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手在地上有气无力地拍着。
叶明蹲下来,扶起他。
“赵大叔,怎么回事?”
赵大叔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看着他,眼泪顺着脸上的血往下淌。
“大人……孙德茂的人……把俺们村……烧了……”
叶明的手一下子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