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江国，观音寺城山下，六角家的府邸。
夏日的日头已经偏西，把整座观音寺城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从山脚一直铺到府邸的庭院里。庭中那株老枫树的叶子还是绿的，没有到变红的季节，在午后的微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枫树下铺着白沙，白沙上用耙子耙出细细的波纹，波纹一圈一圈的，从树根向四周扩散，像是静止的水面。几只麻雀蹲在屋檐的影子里，歪着头，看着廊下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影，偶尔跳一下，又缩回去。
府邸不大，但收拾得精致。廊下的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阳光透过廊檐的格栅，在地面上投下一排整齐的光影。纸障是新的，桧木的骨架，糊着上等的唐纸，纸面上隐隐透着淡金色的云纹。门框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摸上去像玉。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榻榻米草香，混着庭中松柏的气息，是那种有钱有闲的大名才能维持的、体面的、不急不躁的从容。
广间里，六角义贤踞坐上首。他今年不到三十，面容白皙，眉目清秀，颌下蓄着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直垂，外罩黑色羽织，腰佩太刀，姿态松弛但不失威仪。他的手边放着一把折扇，扇子合着，没有打开。他的目光落在广间中央那个跪坐着的人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漫不经心的打量。
山口教继跪坐在广间中央，姿态恭谨，腰背挺直，双手按在膝上，目光低垂，没有与六角义贤对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直垂，外罩墨色羽织，风尘仆仆，衣袍的下摆还沾着泥土，显然是从尾张赶路过来的，还没来得及换。他鬓角的头发被汗湿了，贴在太阳穴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也顾不上整理。
广间的两侧，还坐着几个人。六角家的家臣们，一个个华服在身，腰佩太刀，面色沉静，目光不时在六角义贤和山口教继之间来回扫视。六角家已经实现了家臣集住，大事发生时，把重要家臣拉过来撑场面、议大事，不是麻烦事。
“刚缔结盟约，几方的头头脑脑还没有真见过面——”六角义贤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满，几分轻蔑，“织田信长那小子就向我提出了要求？这个傻瓜是不是在尾张过得太顺了？”
广间里安静了一瞬。
【织田信长在尾张过得哪有您在近江顺啊！】
这是在座除六角义贤外所有人的共同心声，包括山口教继和六角家的家臣们，但没有人把这句话说出口。
织田信长实控尾张也只有一半多，凭什么对盟友提要求？
山口教继低着头，沉默了片刻。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但不能不回答。他是织田家的取次，是“今苏秦”，是替织田信长来谈条件的。如果在这里被六角义贤一句话堵回去，他回去没法交差。
他抬起头，目光与六角义贤对视了一瞬，又垂下，声音平稳，不急不躁：
“佐佐木殿，织田家并非故意麻烦盟友。”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能帮助美浓尽快解决内部问题，对尾张和近江，也是好事。毕竟——您也不希望一个分裂的美浓，成为甲斐武田或者越前朝仓可以威胁到近江的突破口吧？”
六角义贤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茶碗，慢慢地呷了一口，放下。茶碗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某种有节奏的停顿。
“那为什么是由尾张的织田信长提出要求？”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你解释给我听”的上位者姿态，“六角家直接支援斋藤道三，解决那个不知道自己爹是谁的‘一色’义龙，一统美浓，不就行了。”
山口教继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可是——”山口教继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里多了几分“您说得对，但是”的转折意味，“对佐佐木殿您而言，北近江、伊贺还有北伊势，不是更值得出动大军吗？他这自称的‘一色’，哪里值得佐佐木殿的大军？”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只能让少数人知道的秘密：
“您只要派遣优秀的工匠，帮助织田大殿修筑好小牧山城即可。而且，绝不会短了给六角家的报酬……”
六角义贤摆了下手，打断了他。
“六角家不是什么商贾。”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不悦，“我家能承担起城曲绳张的优秀工匠的俸禄，不需要你们那点报酬。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在盯着一个猎物。
广间里的空气微微凝了一下。六角义贤正要继续说下去，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广间门外停住了。一个侧近武士跪在门外，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主公，平井加贺守定武大人从北近江小谷城回来了，正在庄外求见。”
六角义贤的眉毛挑了一下。
“哦？他回来了？”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几分，像是在等一个好消息，“那便让他进来吧。”
“嗨！”侧近武士得令，快步退下。
六角义贤的目光从山口教继身上移开，投向广间门口。他的手指在案几上又敲了起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敲一首什么曲子。
广间里安静了片刻。那几个六角家的家臣们互相看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端起茶碗喝茶，有人闭目养神。
山口教继跪坐在中央，没有动。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平井定武，六角家『六宿老』之一。
六角家内部，平井定武与后藤贤丰、蒲生贤秀、三云成持、进藤贞治、目贺田纲清等人并称为“六宿老”。当然，他的权势比起后藤和蒲生两家还是差了一些，平时对六角义贤的态度，比起那两家的家督也是尊敬了不少，至少他执行完六角义贤的任务回观音寺城时，还会派人提前通报一声。不像某些人，比如某“藤”……
山口教继心里有了数。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道阳光切出的光斑上，不再多想。
脚步声由远及近。平井定武出现在广间门口，一身深色直垂，风尘仆仆，脸上的表情不是很好——眉头拧着，嘴角下垂，眼睛下面的眼袋很深，显然没有休息好。他走到广间中央，朝六角义贤行了一礼，然后跪坐下来，双手按在膝上，低着头，没有立刻说话。
六角义贤看着他那副表情，注意到平井定武身后也没有跟着一个该出现的孩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加贺守大人，看来这次北近江之行，不太顺利啊。北边的泥腿子拒绝交出人质？”
平井定武的头低得更深了，额头的青筋微微跳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低沉：
“嗨。”
六角义贤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意外。浅井家不肯交人质，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换了谁，也不会把自家的继承人送到世仇手里。
“那婚约呢？”他的手指在案几上又敲了一下。
平井定武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也拒绝了。”
广间里的空气凝了一下。
那几个六角家的家臣们交换了一个眼色，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端起茶碗假装喝茶，有人把目光投向庭中的老枫树，像是在研究那些叶子为什么还是绿的。
他去了小谷城。背靠南近江六角家的威势，浅井家对他以礼相待——至少面子上是。浅井久政亲自到城门口迎接，姿态恭敬，笑容可掬，请他上座，给他斟酒，安排最好的房间让他休息。浅井家下面的家臣们，有些人的不满和敌意肉眼可见，但浅井久政压着，没有人敢当面给他难堪。
他自己也颇为享受这种感觉——那种“别人看你不爽但又不得不面子上以礼相待”的感觉，让人上瘾。他在小谷城住了三天，吃得好，睡得好，还有人陪他喝茶聊天。他还见到了浅井家的少主——猿夜叉丸。那孩子五六岁的样子，生得白白净净，眼睛很大，看起来很聪明，说话条理清楚，比他那个只会和稀泥的爹强多了。平井定武心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的孩子，也不亏。
然后他提出了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