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国岛,阿波国,平岛庄外阿贺川的入海口。
初夏的海风从濑户内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渔船的烟火气,拂过阿贺川入海口那片宽阔的滩涂。滩涂上的芦苇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中一摇一摇的,像是无数只手在招手。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谁把碎银子撒了一地。
今川义真站在滩涂上的一块大石头上,脚下垫着几张草席——是筱原家的仆役铺的,怕他踩一脚泥。他穿着一套崭新的板链甲,银白色的大甲片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黑色的小扎和赤红色的引绳交相辉映,从胸口到腰间,线条流畅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他那张年轻的、被海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他的目光越过滩涂,投向远处的海面。
那里,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在缓缓驶来。
打头的是今川水军的“旗舰”——那艘仿照明国官船形制建造的大帆船,船身比周围的关船、小早船大出好几圈,船首高高翘起,像一只骄傲的天鹅。船帆鼓满了风,船头劈开海浪,白色的浪花从船首两侧向后退去,留下一道长长的、渐渐消散的水痕。船身上,三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今川家的“二引两”、武田家的“武田菱”,还有北条家的“三つ盛鳞”。三面旗帜并排挂在同一根桅杆上,像是三兄弟并肩站在一起。
今川义真看着那三面旗,忽然想起了一个词——“联合力量”。
【奥匈帝国海军:……】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出了脑子。
船队越来越近了。除了那艘大帆船,后面还跟着大大小小几十艘船,有运输粮草的平底船,有装载武器的关船,有负责警戒的小早船。船帆密密麻麻,像是一片移动的森林。船上的水手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有的在收帆,有的在抛锚,有的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吆喝声隔着几百步都能听见。
今川义真从石头上跳下来,靴子踩在草席上,发出“噗”的一声。他整了整甲胄,把头盔夹好,大步朝滩涂边走去。花仓众的武士们跟在他身后,甲叶哗啦作响,一字排开,气势森严。
第一艘小船靠岸了。
武田信虎从船上跳下来,靴子踩在湿软的沙滩上,陷进去一个深坑。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直垂,外罩黑色羽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完全不像一个被儿子赶出家门、寄人篱下的老将——反而是一个海上统帅,能把“王路飞”打的不能仰卧起坐的那种。他大步走到今川义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伸出手,在胸甲上敲了两下。
“铛铛。”声音沉闷而厚重,像是敲在一堵墙上,“的确合身!”
今川义真咧嘴一笑,正要说什么,目光越过武田信虎的肩膀,落在后面那几个人中,
今川义真认出了那个人。
“角屋七郎次郎?”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也跟过来了?”
角屋七郎次郎快步走到今川义真面前,双手按在身侧,弯腰行礼,姿态恭谨,动作流畅:“见过今川代殿。”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商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恭敬。
今川义真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他的目光越过角屋七郎次郎,落在那几艘挂着“三つ盛鳞”旗帜的大船上。那是北条家的船。船身上还有未干的水渍,甲板上堆满了木桶和草袋,显然是装满了物资。今川水军的“旗舰”上,那三面并排的旗帜在海风中翻卷,像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这个我来解释吧。”武田信虎走过来,双手负在身后,目光也落在那几艘北条家的船上。
“那两拨僧兵的后勤不需要我们管,但是今川家自己的子弟,你爹是不可能不管的。但是去年毕竟神风刮过,今川领地粮食的确减产不少,今川家自己还真拿不出足够的粮草,所以——”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和你岳父商量,以今川水军在未来出动一次主力协助他攻伐安房里见家为代价,再匀一部分粮草给你。加上水军本身在海上能靠海吃海解决一部分,粗略估计,够我们在外征伐半年的。”
今川义真的眉毛挑了一下。
够两千今川地面武士还有今川水军吃半年。北条家下注不小。
“北条家也下注?”他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意味。
武田信虎没有直接回答。他蹲下身,从沙滩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朝海面扔了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了下去。
“呵呵。”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站起身,“你叫他北条家,可还有不少人,是叫他山城伊势家的。你今川家当年是室町幕府拦在关东镰仓势力西向的打手,能做你曾祖父小舅子的人,你觉得他们家对幕府的态度会怎么样?”
武田信虎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你以为呢”的了然:“老夫之前回骏河,是带了政所执事伊势贞教的手书的。伊势家的面子,加上老夫这样的海上名将带领今川水军出战一次——你岳父为什么不下注?”
今川义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也是,山城国出来的老炮儿,能按照室町幕府将军的命令杀死堀越公方的主儿,虽然现在逐步想要融入关东体系,给“小田原剑圣”当管领,但是室町将军发话,并且的确有利可图的情况下,不跟着下注才是怪事。
他转过身,看着角屋七郎次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半真半假的认真和调侃:“还要今川家出动水军帮他北条家。等我当够了管领代,以后我们继承家业的时候,我要当盟主!告诉茶泡饭,他得支持我!”
“这个……那个……”角屋七郎次郎搓着手,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为难,从为难变成一种“您饶了我吧”的苦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代殿,在下就是个商人,这种大事,您还是跟相模守大人当面谈比较好……”
面前这个少年,以地位论,毫无疑问的武家高门和幕府高官,论关系,就算还没和北条早川完婚,作为北条家督正室的侄子,角屋七郎次郎也得叫他一声“若殿”——但不管怎么说,想让北条氏政支持今川义真当“盟主”……我的骏河若殿诶,小的就是个商人,在北条相模守面前说话声音够不够大且不论,这“甲相骏同盟”,与其说是个“同盟”,实际上目前的合作程度也就是个“互不侵犯条约”的水平啊?这种程度的合作,难道还学天朝春秋战国时会盟,分个高低,定下谁来“割牛耳”不成?
“互不侵犯条约”这个词,角屋七郎次郎说不出来,但是那个意思他明白。
今川义真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行了,不逗你了。”
“你小舅子凭什么支持你?你还不知道吧——”武田信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他现在也享受管领代待遇!”
今川义真猛地转过身。
“纳尼?”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不是——茶泡饭他凭什么?武田义信享受管领代待遇他是知道的,毕竟将军的御内书是派人他帮忙转交的。若狭武田蹬鼻子上脸,但是幕府不得不捏着鼻子应下,但是幕府不会看着若狭武田晴信在那跳,所以就给长期和他关系不睦的甲斐武田拔高地位膈应……但是,后北条家为什么?
“你不会以为伊势贞教的信里不写点什么,你岳父那个被你说是‘相模之狮’、实际上也是个老狐狸的家伙,能同意?”武田信虎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他,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小学生……虽然这时候没有小学生。
“合着他俩什么都没干,就也享受管领代待遇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忿忿不平,“幕府的名义也太滥发了吧?”
这话一出口,他马上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滩涂上安静了一瞬。那几个负责搬运物资的今川水军士卒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角屋七郎次郎干咳了一声,目光移向海面,好像在数海鸥。向井正重和伊丹康直站在稍远的地方,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武田信虎没有躲。
他看着外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终于说到点子上了”的意味。他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海面,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今川义真也反应过来了。
幕府名义不滥发,他能拜领足利将军家的通字“义”字吗?他便宜老爹今川义元,一个国持大名,从足利义晴那里拜领了一个“义”字,那可不是因为他长得帅,是因为今川家有实力、有钱、有兵,将军需要他。幕府的名义,早就滥发了。从应仁之乱把京都烧成白地之后——幕府的名义,就已经不是“不滥发”,而是“不发白不发”了。
“唉……”
今川义真叹了口气,蹲了下来。他蹲在沙滩上,靴子陷进湿软的沙子里,海水涌上来,舔了一下他的靴底,又退回去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在沙子上留下的脚印,不再继续之前的话题。
“我怎么感觉……”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开始我只是想寻一条能接触大陆的路子,但是所有人,都在把我往现在的样子推。家中还不惜投入——我越发感觉自己输不起了。”
武田信虎看着他蹲在沙滩上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也蹲了下来。他蹲在他旁边,两个人都蹲着,像两个在沙滩上挖沙子的孩子。老人的膝盖发出咔嗒一声脆响,他皱了一下眉头,但什么也没说。
“你现在才感觉输不起?”武田信虎歪着头,看着他,“我以为锦之御旗给你的时候,你就会觉得输不起了。”
今川义真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那花的是别人的名义。跟现在花的自家的资源——能一样吗?”
武田信虎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你是今川家未来的家督。今川家比其他人,更接受不起你的失败。”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很沉重的、压在心里很久的事,“其他人就是知道这一点,加上他们自己也有自己的目的,才趁着今川家牵头的机会下注。你以为你‘时来天地皆同力’?”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其实还是共同的利益和目的多罢了。”
“好了,别在这想太多了。好好安排下我们这一大帮子人的行程。”
今川义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人的侧脸在海风中显得有几分苍老,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像是两盏在黑暗中烧了很久也不会熄灭的油灯。
今川义真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银白色的甲叶在阳光下哗啦作响,沾上去的沙粒一粒一粒地往下掉,落在沙滩上,被海风吹走了。
他转过身,面对那片还在忙碌的滩涂。士卒们正在卸货,木桶、草袋、木箱、铁炮、弹药,一排排地码放在滩涂上,像是一座刚刚建起来的、移动的城池。船上的水手们喊着号子,岸上的武士们清点着物资……
“什么也不说了——”今川义真张开双臂,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要把刚才那些低落的情绪全部甩进海里,“这次战事,听我号令!但有功劳,恩赏绝对不断!”
“哦——!”
滩涂上响起一片齐刷刷的应和声。今川水军的士卒们举起拳头,花仓众的武士们挺直了腰板,连角屋七郎次郎带来的那几个伙计也跟着喊了一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