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有了车驾，淮王府一行人倒是最先一批到达宫宴现场。
马车在偏殿前停下，便有内侍恭恭敬敬地引着他们往里走。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含光殿，此刻殿门大开，四面通风，挂着的珠帘半卷，能看见外头池面上接天莲叶，粉白荷花亭亭而立。
殿内已经布置妥当，金丝楠木的席案分列两侧，锦垫齐整，案上的器皿全是内造官窑的瓷器，映着天光，莹润生辉。
按惯例男女席位是要分开的，男宾在左殿，女眷在右殿。
萧临海已经十五了，按制该去男宾席。
可他仗着没开席，硬是赖在自己母妃和萧明月身边闲聊，一会儿说“姑，这个点心看着不错”，一会儿说“姑，待会儿你坐哪儿？我让人把我的案几往你那边挪挪”。
赵云澜被他烦得不行，拍了他一下：“去去去，十五岁的人了还黏着我们，像什么样子。”
萧临海揉着胳膊，理直气壮道：“我姑难得进宫一趟，我多陪陪怎么了？”
萧明月被他逗得弯了弯眼，抬手从腰间的锦囊中摸出一枚蜜饯递给他：“拿着，去你该去的地方。”
萧临海眼睛一亮，接过甜嘴揣进怀里，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临走还回头叮嘱：“姑，若有人欺负你，你让人喊我一声，我立刻过来！”
赵云澜扶额：“我怎的生了个这么没出息的。”
萧明月忍俊不禁：“他还是孩子心性，挺好的。”
之后没多久，等在外面的官眷也陆陆续续进了宫。
一时间殿内热闹起来，香风鬓影，珠翠环绕。
裴元惜和母亲很快也看到了萧明月他们——裴家的席位在右侧靠前的位置，裴元惜远远便朝这边挥手，然后提着裙子小跑过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樱粉色的襦裙，梳着双环髻，活泼得像一朵初开的香雪樱。
到了跟前，裴元惜先给赵云澜行了礼，然后一把挽住萧明月的胳膊。
上下打量了一番萧明月，有些不满足地道：“萧姐姐，你这身行头真好看，只是打扮如此齐整，还戴着面具，真是可惜了。”
萧明月今日面上依旧戴着银质面具——恰恰好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半张清瘦的轮廓和一双桃花眼。
她闻言只是笑了笑：“有什么可惜的，戴着面具也挺好。”
裴元惜撅了撅嘴：“怎么不可惜？姐姐的眼睛生得这样好看，若是摘了面具，不知道要惊艳多少人呢。”
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我哥哥昨儿还念叨呢，说今日宫宴能见到萧姐姐，他一大早就起来试衣裳，换了好几身，被我娘骂了一顿才消停。”
萧明月还没接话，赵云澜已经在一旁笑出了声：“哦？裴家公子这么上心？”
裴元惜吐了吐舌头：“可不是嘛。萧姐姐，我哥哥那个人你不知道，他平时闷得像块木头，可对你的事上心着呢。
他前些日子挑了那匹藕荷色的云锦，是看了好久才挑中的，说是衬姐姐的气质，只是萧临海不愿意替他带给姐姐，等宫宴结束，我拿给姐姐。”
萧明月倒是又想起了萧临海方才说的那番话，再看看眼前裴元惜亮晶晶的眼睛，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少年人的心事，坦诚而热烈，像夏日里毫无保留的阳光。
可她在京城待不了多久——少年人的心事，跟她可没有什么关系。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裴元惜的发顶，温声道：“替我谢谢你哥哥的好意，只是那云锦太贵重了，你留着给自己做件衣裙吧！”
裴元惜一听便急了：“别别别！那是我哥哥特意挑的，我这会儿还没送出去，你就不要了，我哥哥非得难过死不可。不过是块料子，姐姐收着就是了，真不值什么。”
萧明月但笑不语，心里却已经有了计较。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殿内顿时肃静下来，众官眷纷纷起身，整衣肃立。
萧明月也跟着站起来，垂首立于赵云澜身侧。
余光里，她看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殿门外缓步而入，身后跟着几位重臣与宗室。
那便是她的皇帝伯父了。
皇帝萧嵘是与皇后一同入场的。
帝后二人皆身着朝服，明黄与正红相映，在珠帘半卷的含光殿中，显得格外庄重。
殿内众官眷纷纷起身行礼，衣料摩挲的窸窣声连成一片，随即又归于寂静，只余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在殿中回荡。
萧嵘在高位落座，目光扫过殿中，微微颔首，示意众人平身。
皇后面带微笑，仪态端方地坐在他身侧，举手投足间皆是国母的雍容。
内侍开始诵读宫宴的开场祝词，内容无非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之类的吉祥话。
殿中鸦雀无声，众人垂首恭听。
就在这庄严肃穆的当口，萧嵘却有些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