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嵘趁着内侍诵读祝词的间隙,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殿中层层人影,看向右侧女眷的席位。
那些珠翠环绕、香风鬓影之中,他搜寻到了那道身影——银质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清瘦的下颌和一双沉静的桃花眼。
便是那萧明月。
皇后坐在他身侧,自然将他这一眼看了个分明。
她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以袖掩口,低声提醒道:“陛下,想见那丫头,可以等一下让她近前来说话。
这些年,因着她不在京城,你也没有给个封号,这次回来了,可以正好补齐。”
萧嵘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行。”
皇后微微挑眉,露出询问的神色。
“小弟之前就说过,”萧嵘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郑重,“那丫头命途多舛,封号需要等她过了二十岁的生日才能给。”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在回忆什么旧事:“皇家的福运,要她压得住才是恩典。贸然给了,未必是好事。”
皇后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自然是知道一些内情的——萧明月的身世,比旁人以为的要曲折得多。
当年福亲王将她捡回来时,那孩子才出生没多久,而且因为闭气过一段时间,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后来虽然养在福王身边,不知被灌了多少珍贵药材,才得了如今健康的体魄。
只是萧峥疼女儿归女儿,但这求封号的事情一直拖着。
现在听皇帝这么说,只怕这兄弟俩早就商量好了——萧峥对这个女儿还真是上心。
“那丫头生日是什么时候?”皇后问道。
萧嵘想了想,答道:“大约是在中秋前后。小弟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捡到她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要不是有了这孩子,自己小弟萧峥只怕每年过中秋都会闷闷不乐——福王妃便是在有一年中秋时,生下幼子后难产而亡的。
至此每年中秋便是萧峥最消沉的时刻。
直到那日捡到了萧明月,如今想来,倒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等中秋宴过,正好给她一个封号。”萧嵘做了决定,语气笃定。
皇后点了点头,随即想到什么,又提醒道:“那这三个多月的时候,可要找人好好看顾好她。这京中不长眼的人可多了,莫要让她受了委屈。”
萧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神色。
他微微颔首:“是啊。我把那支母后留下的凤头钗赐给她,就是想要震慑有些人的。”
那支凤头钗,是先太后留下的遗物,象征意义比首饰的价值更高。
赐给萧明月,便是昭告天下——这个丫头,是皇家要护着的人。
但凡有些眼力见的,都该知道轻重。
萧嵘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内侍的祝词已经诵读完毕,正恭敬地退到一旁。
按惯例,萧嵘又补了几句,无非是嘉勉群臣、慰劳官眷之类的场面话,声音沉稳,帝王威仪尽显。
说完之后,他抬手示意,这宫宴便正式开席了。
菜肴果品酒水一样样往每个桌子上摆着,珍馐美味,琳琅满目。
场中表演歌舞的伎人更是上了一波又一波,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舞姿翩跹,歌声婉转,让人看得目不暇接。
萧明月坐在赵云澜身侧,面前的案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
她没什么胃口,只是偶尔动一动筷子,更多的时候是在观察殿中的人。
她看见裴元惜在不远处的席位上朝她挤眉弄眼,看见萧临海在男宾席那边百无聊赖地托着腮。
场中的很多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目光却时不时往观察着身边的人——宫宴可是能做文章的大好机会。
歌舞进行到一半,还未尽兴之时,场中的表演者开始陆陆续续退场。
丝竹声渐歇,舞伎们鱼贯而出,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随后,一个负责宫宴表演的官员站了起来。
他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脸上带着恭敬而殷勤的笑容,朝萧嵘的方向躬身一礼。
“陛下,”他朗声道,“如今天下太平,四海归心,这次宫宴,为臣特意寻了一批异族的舞者,给宫宴添添彩。”
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皇帝的圣明,又给自己表了功。
话是这么说,但那批人能否入场,还要看萧嵘的意思。
毕竟宫宴之上,安全为重,外族之人入殿,总要皇帝点头才行。
萧嵘此刻酒宴过半,脸上微微泛着酒意,神色比方才松弛了许多。
他手中握着酒杯,闻言只是迟疑了一瞬。
那迟疑极短,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便点头同意了这个官员的提议。
“准。”他只说了一个字。
那官员大喜,连忙躬身退下,快步往殿外走去,显然是要引那批异族舞者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