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外头传来脚步声。
先是一阵沉稳的靴声，跟着是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像是布鞋踩在砖面上的声响。
门帘一掀，一个身着青衫、面戴黑甲面具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管家魏顺。
那青衫人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在床上的萧临海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侧头，嗓音清朗：“肠痈化脓，拖了至少两月了。最好得剖。”
两个字掷地有声，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赵云澜站在儿子床前，看着那张被黑甲遮了大半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剖……剖什么？”
“剖开腹部，把化脓的那截肠子切掉，再缝合。”萧明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菜。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走到床边，伸手去探萧临海的脉，“疼成这样，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脓液穿孔，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抬起眼，面具后的目光落在赵云澜脸上：“王妃，这是我能给出的治疗建议，但到底剖不剖要看你们自己选，毕竟手术这种事情，总归是要有风险的。”
赵云澜一时无法决定，而边上的府医杨泉突然开口了：“这位大夫，不是我挑你的礼。你这样的年纪，身上还带着酒气，你莫不是喝醉了才来王府看诊的吧！”
此话一出，周围立刻都安静了，刚刚因为太心急了，所以才没人发现。
这会儿被一提醒，他们也发现了萧明月身上酒味浓重。
赵云澜也微微皱起了眉头，刚想说点什么，可转头又看见了儿子苍白扭曲的脸，只能忍下心中不悦继续道：“保宁堂的东家，并非我不信你，只是......”
“我姓萧，我叫萧明月，王妃可以叫我萧大夫，我......”萧明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本来刚刚回保宁堂第一件事就应该换身衣服再出门的。
虽然是被染月泼了酒自己没喝，但穿着脏衣服就来王府看诊，确实很失礼。
刚想要解释一番，萧明月就被人一把抱住。
“明月啊！这些年你去哪里了呀！怎么都不来京城找我，我答应了你哥哥们照顾你的。”萧明武从萧明月一进门就发现那张面具上的花样眼熟。
刚刚听到萧明月介绍自己的名字，他这才想起来——那面具上的纹路是药庄的身份标识。
药庄本就是先帝最小的弟弟建立起来的，如论起辈份来算，萧明武是萧明月的堂哥。
“王爷，这......这......”赵云澜就看着一向稳重自持的丈夫失态成这样，很是震惊，“你和萧大夫......”
“阿武哥，你先放开我！”萧明月安慰性地拍了拍萧明武的背，“当年我是跟着我爹安排的人离开战场的，否则八岁的我怎么可能一个人离开边境。”
十二年前，南越和大乾发生过一场大战。
大乾最后是赢了，但赢得极其惨烈。
萧明武仿佛才想起萧明月早就不是那个能被自己随意抱起的八岁孩子了，他连忙把人松开：“明月啊！我也是太激动了，一时有些忘情。”
随后他转向自己的王妃赵云澜介绍道：“澜儿，这就是我从前时常念叨的，本该接回王府照顾的堂妹萧明月。”
堂妹？
赵云澜：∑( 口 ||
“堂嫂，实在对不住了，我一个人在外做生意，男人的身份更顺当些。”萧明月倒也不扭捏，直接说出了自己女扮男装的原因，“不过，我觉得这会儿，还是应该先商量侄儿的病情，你看......”
“对对对！”赵云澜语气笃定地道，“你尽管治！”
她虽然是第一次见这个已经被丈夫念了十多年的堂妹，但大约是听得多了，所以有了一种莫名的信任。
“不不不，堂哥堂嫂，你们应该先听我解释完。”说着，萧明月就从自己药箱里拿出一张纸，“这是手术确认书，如果决定做手术，是要签字确认的。
而且我刚刚说过了做手术固然是最优的治疗方案，术后感染风险并不小。两年前，我们药庄出了一种药粉，如果小海能通过药物测试，
可以先用这种药压一压，只是压下去以后，还会面临复发的风险，但这种方案最为稳妥。不过，这都需要你们自己做决定，我不干涉。”
“你刚刚说，那药不是谁都能用？”萧明武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如果强行用了呢？”
“那可能死得比肠痈快！”萧明月耸了耸肩坦白道。
她见惯了生死，算是百无禁忌了。
这世上哪个人不死，哪家医馆不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