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淮王府里,气氛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淮王妃赵云澜正坐在儿子萧临海隔壁房间抹眼泪。
原本她是在房里陪着的,可萧临海疼得太厉害——整个人像只困兽似的在床上翻滚,满头的汗把枕巾都浸透了。
她伸手去抱他,反被他无意识挥出的手臂扫到肩头,青紫了好大一块。
淮王萧明武看得心疼,却也看得明白——儿子这状态已经失了神智,再这样下去非把自己伤着不可。
他当机立断,让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进来,用软布条将萧临海的手脚固定在床栏上。
到底是做父母的,看着亲生儿子被绑在床上,赵云澜当场就哭出了声,被丫鬟搀着才退到了隔壁。
此刻房里安安静静,只听得见堂中铜壶滴漏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口上。
但这也让儿子房里传来的痛苦呻吟声,更加清晰。
萧明武坐在桌旁,一身玄色常服,眉间两道深深的竖纹,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他是带过兵的人,刀山血海里滚过来的,却也被这屋里的沉闷压得透不过气。
赵云澜坐在他对面,眼圈红着,时不时朝门口张望一眼,像是要把那扇门盯出个窟窿来。
管家魏顺推门进来,躬身禀道:“禀告王爷、王妃,世子爷那边已安排了四个得力的小厮轮班守着,
另有两个府医在旁候着,清主子们放心。止疼的药也煎上了,只是世子爷如今……喝不太进去。”
萧明武点了点头,声音沉稳:“那边便先这样吧。一切等保宁堂的东家到了再说。”他顿了一下,眉头蹙得更紧,“另外,若是世子实在痛苦难忍,可以让人暂且将他打晕,好歹让他歇一歇。”
这话一出口,赵云澜登时就不乐意了,眼泪还挂在腮边,声音却拔高了三分:“什么叫把人打晕?儿子已经这样了,你还让人下这样的狠手,你还是不是当爹的人?”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冲,旁边的丫鬟们都低了头不敢吭声。
萧明武没有恼,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妻子的手:“澜儿,你不知道肠痈这种病症,但我在军营里见过。”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去:“平时看着跟寻常人没什么两样,能吃能走,可一旦发作起来,那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我亲眼见过一个十七岁的小兵,疼得把嘴里的巾子都咬穿了,差点咬舌自尽。”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后来那个小兵暂时救回来了,可不到半月人就没了。
肠痈这种病,在军营里得的人不多,可但凡得了急性的,几乎是数着日子等死。
那时候军营里的大夫能做的,不过是灌些止痛的汤药,眼睁睁看着人一天天枯下去。
这些话他没敢跟赵云澜细说,怕吓着她,可光是方才那几句,已经让赵云澜的脸色白了大半。
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半晌没有再提“打晕”的事,只又催道:“保宁堂那边有消息了吗?那位东家到哪里了!”
话音未落,外头便有小厮一路小跑着进来,气喘吁吁地跪在门口回话:“禀王爷、王妃,去保宁堂接人的马车已到了王府门口!据说那位东家亲自来了!”
赵云澜“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全然顾不上什么王妃的仪态,提着裙摆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快,把人请进来!直接领到世子房里去!”
她走到门口,又猛地回过头,眼眶红着,声音却斩钉截铁:“只要能救我儿子,我什么事都依他。银子、药材、人手,他要什么给什么!”
萧明武也跟着起身,大步走到妻子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肩,低声道:“别慌,人来了就好。咱们进去等着,别在厅里失态。”
赵云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把手递进丈夫掌中。
夫妻二人并肩往萧临海的卧房走去,步子急而不乱。
管家魏顺早已机灵地先行一步,去前院迎那位保宁堂的东家。
三月的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荡。
院子里那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被匆忙的脚步碾过,沾在青砖缝里。
可没有人顾得上去看。
萧临海的卧房里,药味浓得呛人。
堪堪十五岁的少年世子被绑在床上,面色潮红,额头滚烫,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母妃”,被角被他攥得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