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陆予深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就那么恰好挡住了去路。
陆予深的目光死死钉在苏洛凝脸上,语气生硬地挤出一句:“阿凝,我们……”
话没说完,苏洛凝就停住了。
她微微偏过头来看他,神态自然又温和。
可那抹温和只浮在表面,她的眼神客气、疏淡:“大哥,麻烦让一让,爷爷叫我们呢。”
语气里有礼有节,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规整——那种距离感,比冷脸更让人心口发闷。
陆予深的手抬了抬,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腕了,可还没够着,陆予安就往前迈了半步,恰好隔在两人中间。
他第二次出声提醒:“大哥,让一让,爷爷叫我们呢。”
陆予深那双眼底的隐忍和急切几乎要化成实质,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指节咯咯作响。
就在那股怒意快要烧上头顶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紧紧攥住了他的小臂。
陆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侧,力道不大,却捏得很死,指甲隔着衬衫的布料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陆母也是见过风浪的女人,此刻面上一点不显,甚至还能对着苏洛凝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小凝啊,快去吧!爷爷等着你们呢。”
她笑着,眼角弯弯的,可那只攥着陆予深胳膊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拇指按在他的腕骨上——一下一下地往下压,像在摁一个随时会弹开的弹簧。
苏洛凝朝陆母点了点头,那声“阿姨”叫得轻且短,随即她就和陆予安继续往前走了。
两人并肩穿过长长的宴席,背影一高一矮,在满堂的灯影和人声里显得格外融洽。
陆予深被母亲拽着,眼睁睁看着那抹朱砂色离他越来越远,最后汇入主位那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老爷子已经站起来了,乐呵呵地把苏洛凝拉到身边坐下,另一只手拍了拍陆予安的后背。
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只看到陆予安低下头笑了一下,幅度不大,可那笑意是从眼底漫出来的。
此后整整一个晚上,苏洛凝和陆予安始终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敬酒的人一拨接一拨,祝福的话一车一车地倒过来,陆家的叔伯姑婶,但凡端着酒杯经过的人都要停下来说几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陆予安酒量不差,可架不住人多,喝到后来耳朵根都泛了红,苏洛凝在旁边替他挡了几杯,被几个长辈笑着打趣“新娘子这么护着可不行”。
可面对这样的打趣,她也不恼,大大方方地举杯回敬,说话做事圆融又得体,把那些长辈哄得眉开眼笑。
从前在陆家存在感并不强的陆予安,在这个夜晚像是被一把火点亮了。
他站在那里,酒红色的西装映着满堂的灯,旁边站着的是苏家独女,面前是笑逐颜开的陆家长辈,身后是觥筹交错的满座宾朋。
所有的光都打在他身上,把他从一个安静沉默的影子,照成了主位旁最醒目的一道轮廓。
而陆予深坐在离主位隔了两张桌子的位置上,面前一桌子菜几乎没动过筷子。
他面前那瓶红酒被他一个人喝了将近大半,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可酒液灌下去烧不到胸口那个越来越空的地方。
吴蔓宁坐在他的身边,几次开口阻止陆予深灌酒,但每每说不到几句,就被他的眼神吓退了。
整个晚上,陆予深的目光始终有意无意地落在主位那边苏洛凝的身上。
她听老爷子说话,微微侧着头,珍珠耳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偶尔还会点一下头,嘴角始终噙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那笑意他太熟悉了。
苏洛凝从前帮助应酬东四环,也是这样笑的。
记忆那些画面一帧一帧从陆予深的眼前闪过去,每一帧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过。
可此刻坐在主位边、被所有人称作“陆予安的妻子”的那个人,已经用那种客客气气、规规矩矩的语气叫过他“大哥”了。
陆予深把杯底最后一滴酒倒进喉咙里,冰凉的杯沿抵着下唇,他闭了闭眼,只觉得满堂的笑声和音乐声都像隔了一层水,嗡嗡地响在耳朵外面。
他攥着酒杯坐了很久,直到指尖都被杯壁冰得发麻,才慢慢松开手,把杯子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响。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家宴结束后,陆予安夫妇按规矩需要在老宅留宿。
他们本来已经喝了不少酒,也就没有推辞,按着老规矩住到了楼上的房间里。
当然留宿的人还有陆予深——他比陆予安喝了更多酒。
因此早早就回了他在老宅的房间。
至于吴蔓宁原想留下来照顾陆予深的,但被陆母态度强势地送回了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