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予深站在原地,眼看着苏洛凝和陆予安并肩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
他胸口那个越来越空的地方,像是被人拿细针密密地缝了一道,每一针都扎在看不见的旧伤上,扯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机会从来不等人。
比起陆予深几乎要绷断的那根弦,陆家其他几个堂兄弟的反应,倒是轻快得近乎刻薄。
最先凑上去的是陆予帆,这人平日里游手好闲,靠着家族信托基金还算滋润。
他既不插手陆氏经营,也不关心集团下一任掌舵人是谁——反正轮谁也轮不到他,他乐得做个富贵闲人。
陆予帆端着一杯香槟,笑嘻嘻地挤到陆予安身边,开口道:“小安啊!你真厉害,这弟妹找得好。
你说你平时不声不响的,闷声不响干大事,这一出手就把咱们陆家最大的合作伙伴给拿下了,哥哥我是真服气。”
他说“最大的合作伙伴”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地往陆予深那边飘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带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快活。
旁边几个堂兄弟也顺势围了上来,有的举杯敬酒,有的打趣让陆予安“传授经验”,场面一时热闹得像过年。
他们这些人平时跟陆予深谈不上多亲近,陆予深做事太硬太冷,脸上常年挂着那副在生意场上打磨出来的客气笑容。
如今看这位向来稳坐钓鱼台的大堂哥吃瘪,几个堂兄弟嘴上说着恭喜的话,心里头那点隐秘的痛快压都压不住。
他们不在乎陆予深和陆予安谁才是未来继承人的正选,反正信托基金照发,日子照过,谁坐那个位置对他们来说差别不大。
但差别不大归差别不大,能看到一向滴水不漏的陆予深如此失魂落魄地站着——这场景就已经很难得的,更是足够他们回去聊上好几个晚上。
至于主位上的陆老爷子,从头到尾都没往陆予深那边多看一眼。
老爷子今年七十六,头发全白了,精神却矍铄,一双眼睛在松弛的眼皮下头依然透着精明。
他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珠子被盘得油亮,磕碰之间发出细碎的声响。
其实早在几个月前,陆予深和吴蔓宁的绯闻登出来的时候,老爷子心里就有数了。
苏家那是什么人家?
苏父在商场上混了大半辈子,精明得跟狐狸似的,女儿还没过门就闹出这种动静,苏家没当场杀到陆家来兴师问罪,那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当时老爷子就把儿子陆成华叫到书房里,父子俩关着门谈了大半个晚上,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跟苏洛凝的婚约不能断,但人选可以换。
反正当初定亲的时候也没把名字写死在契纸上,苏家要的是陆家这个姻亲的关系网和利益联盟,陆家要的是苏家的资源,两家各取所需。
只要结婚证上落的是陆家的姓,至于是陆予深还是陆予安还是陆予帆,苏家未必真那么在意。
感情这种事情,有那边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所谓!
老爷子当时甚至让陆成华把几个孙辈的资料都整理了一份摆在桌上,准备找个合适的时间让苏洛凝“再挑一挑”。
只是这人选还没最终定下来,陆予安那边就传来了消息——他跟苏洛凝已经把证领了。
老爷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端着青瓷盖碗喝茶,碗盖在杯沿上顿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响,随即他就笑了。
他这辈子见惯了大风大浪,知道有些事情是机缘,有些事情是命数。
陆予安这小子,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在陆家几个孙辈里存在感最弱,做事情却稳当得很,不动声色就把生米煮成了熟饭,这份心性和手段,倒是让他高看了一眼。
至于陆予深——老爷子放下茶碗的时候,心里那点失望只浮了一瞬就沉下去了。
路是他自己走岔的,怨不得旁人。
此刻家宴上,老爷子看着苏洛凝挽着陆予安的胳膊朝他这边走过来,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几分。
他朝两人招了招手,声音不重,却带着当家老爷子那种天然的威压和慈爱杂糅的腔调:“阿凝,小安,都别站了,快到爷爷这里来。你们俩今天可是主角,站那么远做什么。”
苏洛凝听了这话,侧过头看了陆予安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随后她挽着他往主位方向走。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那抹朱砂色在灯下流转着缎面特有的柔光,衬得她像刚从一幅旧画里走出来似的。
陆予安走在她身侧,他的肩背挺得笔直,比平日里那股子散漫劲儿多了几分郑重。
一只手虚虚地拢在苏洛凝腰后,不贴着,却护得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