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的后院种了几株老梅，这几日花骨朵刚绽开，暗香浮动，煞是好看。
殷十娘让人在花厅生了炭火，备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又将新从南方运来的茶叶沏了一壶。
时间还没到，贾氏就已经来到了门口。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淡青袄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步摇，通身上下没什么贵重首饰，却自有一种端庄的气度。
她进门时殷十娘正在亲自摆果盘，两人打了个照面，都笑了。
“十娘今日怎么这般客气，巴巴地把我叫来。”
贾氏接过丫鬟递来的暖手炉，在炭盆边坐下。
“这阵子宫里宫外事情多，你这当家的倒还有闲心摆茶局。”
殷十娘在她对面坐下，替她斟了杯茶，笑道：“就是因为事情多，才要找个由头把两位姐妹请来坐坐。我们姐妹也有好些日子没好好说过话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嫂嫂已经到了？”
黄妃跨进门来，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发间簪着一支鎏金凤钗。
她虽是西宫黄娘娘，身份自是尊贵，可进了李府却像回了自己家，也不等人招呼，径直走到贾氏身边坐下，挽了贾氏的胳膊。
“嫂嫂，我可想你了。”
贾氏被她这亲热劲儿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嗔道：“都当娘娘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黄妃撅了撅嘴：“当娘娘有什么好的。整日闷在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大王这些日子天天待在寿仙宫，我那边冷清得很，你们也不来看我。”
殷十娘将一碟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笑道：“这不是把你给请来了吗？”
黄妃拈了块糕点，咬了一口，眉开眼笑的说道：“说起来，过两天就是元宵了。按例各家的夫人命妇都要进宫参宴，今年又是妲己操办的，排场肯定不小。”
她把糕点咽下去，忽然眼睛一亮，转头对着贾氏，“嫂嫂，横竖你也要进宫，不如提前随我一道去，在我宫中住一晚。咱们姑嫂好久没有好好说说话了。”
贾氏微微迟疑：“这……不合规矩吧？”
“合不合规矩不知道，但是合礼法！”
黄妃放下糕点，一把攥住贾氏的手，颇有几分傲气抬起头。
“我是西宫娘娘，邀自己嫂嫂入宫叙旧，哪条规矩说不许了？况且元宵那日人多眼杂的，你一个人进宫我不放心，跟我一道走，正好有个伴。”
她又转头看向殷十娘，“十娘你也来，你是皇室宗亲，元宵宫宴少不了你的席位。咱们三个结伴入宫，省得到了正日子还要在人堆里挤来挤去的。”
殷十娘端着茶盏，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抿嘴一笑：“得了吧，谁还敢挤你？不过说的也是，大嫂，你便应了吧。”
贾氏拗不过两人，笑着叹了口气：“好好好，依你们便是。”
黄妃喜笑颜开，又挽着贾氏的手臂絮絮叨叨地说起宫中的琐事来。
什么御花园的梅花开了，什么新进贡的蜜饯比去年的甜，说到兴起处还要站起身给两人比划。
贾氏与殷十娘对视一眼，都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的梅花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窗棂洒进花厅，落在三人身上，一时间笑语连连。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元宵。
这日天色尚未全暗，黄妃宫中已是灯火通明。
随行的内侍与宫女早已备好了车驾仪仗，黄妃的凤辇停在宫门前，十六盏宫灯列于两侧，彩穗垂垂，朱帷低挂，一派妃位的排场。
贾氏与殷十娘跟在黄妃身后，宫女为她们披上外氅。
黄妃转身看了她们一眼，笑道：“嫂嫂，十娘，随我上车吧。”
三人上了凤辇，宫灯开道，仪仗缓缓向宴席所在的摘星楼方向行去。
一路上宫灯如昼，将青石宫道映得明晃晃的。
贾氏掀起帘角，望了一眼远处灯火辉煌的摘星楼，喃喃道：“这排场，比往年大了许多。”
黄妃哼了一声：“还不是她妲己的排场。”
殷十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宫中人多眼杂。黄妃撇了撇嘴，没再说下去。
凤辇在摘星楼下停住。
宫人上前掀开珠帘，扶三人下车。
楼前已停了不少车驾，各府的夫人命妇正陆续入座，衣香鬓影，珠光宝气，好不热闹。
三人刚站定，便见一道丽影从楼内迎了出来。
苏妲己身穿一袭绯色宫装，鬓边簪着一支九尾凤钗，眉目含笑，莲步款款地朝她们走来。
她先向黄妃福了一礼：“黄娘娘驾到，妲己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礼数周全，语气尊重，要是被外人瞧见了，还以为感情多好呢。
黄妃面上挂了一丝不咸不淡的笑容：“有劳操办了。”
妲己也不计较，又将目光转向贾氏与殷十娘，目光在贾氏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展开笑颜，如春暖花开。
“这位便是武成王夫人吧？妲己早有耳闻，都说武成王夫人端庄持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随即又将目光转向殷十娘，微微颔首道：“李夫人也来了，今日这宫宴可真是蓬荜生辉。”
贾氏敛衽还礼：“不敢当，妾身不过一介妇人，劳烦挂念。”
殷十娘也施礼道：“娘娘言重了，妾身不过是添个席位罢了。”
妲己笑了笑，目光在殷十娘身上掠过，又转回贾氏脸上，语气忽然亲热了几分：“既然来了，便随我一道上楼坐坐吧。说起来，黄娘娘、武成王夫人和李夫人三位难得一同进宫，倒让我想起当年在冀州时，姊妹们一处玩耍的光景。我有心与三位亲近亲近，不知可否赏脸？”
黄妃正要开口推辞，妲己已经亲昵的挽住了贾氏的手腕，语气都热切了几分。
“来，楼上备了些薄酒，我们姐妹几个先喝一杯，再去宴席不迟。”
贾氏被她攥住手腕，不好挣脱，只得看了黄妃与殷十娘一眼。
殷十娘微微皱眉，却也不好当场说什么，只是落后半步，目光不动声色的在妲己的背影上扫过。
黄妃咬了咬唇，快步跟了上去，嘴上说道：“那便上去坐坐吧，正好我也想看看这摘星楼上头的景致。”
四人沿着木梯拾级而上，楼上的宫人早已备好了酒菜。
窗外的宫灯连成一片灯海，将整座摘星楼映得如同白昼。
妲己亲自执壶，为三人斟满酒杯，笑语盈盈，看上去确实是真心实意的在待客。
殷十娘端起酒杯，放在嘴边碰了碰，并没有真的喝。
妲己浑然不觉，与贾氏聊得兴起，各种玩笑话逗的她忍俊不禁。
酒过三巡，妲己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的万家灯火，轻声叹了口气：“说起来，今日能请到武成王夫人与李夫人，也是缘分。我一个深宫妇人，平素里也没什么知心人……武成王是我大商的良将，我虽是个妇道人家，也知道他是大王的肱股之臣。若能结个善缘，当真是再好不过了。”
贾氏起身还礼：“将军时常嘱咐妾身，说娘娘独当后宫事务，劳苦功高。今日受娘娘款待，妾身回去也好向将军交代了。”
妲己闻言，眉眼间越发温婉：“既如此，不如请夫人与李夫人随我去寿仙宫小坐，我那还有一壶珍藏的琼浆，正好与两位姐姐共品。”
这话一出，黄妃骤然变色，站起身来，语气有些急：“嫂嫂！宫宴马上就要开始了，大王就要驾临，我们还是先去宴席上吧。”
妲己却不慌不忙，转向黄妃笑道：“黄娘娘不必拘礼，宴席那边自有宫人照应，我们再去寿仙宫喝一杯，不会耽误多久，这摘星楼能望见大半个朝歌城，我让她二人陪我赏赏灯，你先去宴席便是。”
“可是……”黄妃欲言又止。
贾氏看了黄妃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急。
然后转向妲己，不卑不亢地说道：“娘娘盛情，妾身不敢推辞。只是元宵佳节，百官与各府命妇皆在殿中等候，妾身若不露面便失了礼数。若娘娘不弃，改日妾身再来叨扰便是。”
妲己脸上的笑意微微淡了几分，但很快又重新绽开。
她将目光移向贾氏，语气愈发诚恳：“夫人说到礼数，我倒觉得缘分比礼数更难得些。今日一见夫人，便觉得投缘得很，仿佛前世便是姐妹一般。好姐姐，我在这宫中能有几个说得上话的人？黄娘娘虽是西宫，却与我少来往；其他妃嫔更不必提了。夫人今日既来了，便多留片刻吧。”
她说着又转向黄妃，像是在解释，语气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埋怨：“黄娘娘若是不放心，也可以一同去。只是今日我将话说在明处，我是一心想和夫人亲近的，若有什么顾虑，那便是瞧不起我了。”
贾氏微微皱眉，正想再说点什么，殷十娘此时站了起来，朝妲己福了一礼，笑道：“娘娘待人以诚，十娘看在眼里。既如此，我们便去寿仙宫坐坐吧。这元宵佳节，姐妹相聚，也没什么不妥的。”
贾氏看了殷十娘一眼，目光倏忽交汇，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也笑了：“既是如此，便叨扰娘娘了。”
黄妃急了，拉住贾氏的袖子低声说道：“嫂嫂！你……”
贾氏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有力：“放心。嫂嫂心里有数。”
黄妃怔怔地看着贾氏，又看了看殷十娘，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咬了咬牙，对着妲己说道：“我随嫂嫂一道去。”
妲己笑了，笑容如春风拂面，福了一礼：“三位姐姐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