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一道下了摘星楼,往寿仙宫方向走去。
宫道两侧的宫灯将人影拉得很长,妲己走在最前头,步履从容,绯色的裙摆在灯火中如一尾游鱼,摇曳生姿。
黄妃跟在贾氏身侧,手心微微出汗,却始终攥着贾氏的手不放。
殷十娘走在最后,目光看着眼前这两位好姐妹,原本的担忧也散了不少。
与此同时,妲己暗中吩咐身边的宫女速去请大王前来。
一道黑影悄悄退下,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凤辇停在寿仙宫门前。
妲己亲自挽着贾氏的手,将她引入宫内,又命宫人将备好的琼浆玉液端上来。
宫中的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氤氲的烟雾在灯烛光影中袅袅升起。
妲己执壶为三人斟满酒杯,笑语嫣然,谈吐之间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
黄妃坐在一旁,盯着眼前的酒杯,面上虽已恢复了几分镇定,放在膝上的手却仍攥着衣角。
殷十娘端起酒杯,凑在唇边,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妲己脸上。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沉重,踩在青石砖上咚咚作响,伴随着一声带着几分醉意的低笑。
黄妃的脸色骤然变了。
宫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烛火映出他棱角分明的面容。
帝辛穿着一身玄色龙袍,面上带着几分酒意,眼中却仍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锐气。
他看清了宫内的人,目光先落在黄妃身上,随即转向了贾氏。
那目光微微一凝,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探寻,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妲己已经起身迎了上去,笑盈盈地挽住帝辛的手臂:“大王来得正巧。妾身今日邀了武成王夫人与李夫人来宫中做客,与黄娘娘一道,正想请大王过来小坐片刻呢。”
帝辛被妲己挽着,目光却仍落在贾氏身上。
他挣开妲己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意味:“这位便是武成王的夫人?”
贾氏从容起身,不卑不亢,低眉垂目,对帝辛行了一礼。
“见过大王。”声音并不高,但尽显礼数。
帝辛摆了摆手,径直在主位上落了座。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然后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倒是个绝色的美人。”他说。
这话说得极为随意,像是在品评一件器物。
贾氏跪在席上,身子却纹丝未动,只是垂着头将后背挺得笔直,不让自己流露出一丝软弱。
黄妃的脸色已经白了,她站起身,强撑着笑说道:“大王吃多了酒,怕是有些醉了。我送嫂嫂回去,免得扰了大王的雅兴——”
“爱妃且慢。”帝辛抬手止住她的话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贾氏。
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笑了。
“黄夫人难得入宫,何必急着走?寡人方才失言,自罚一杯。”
他说着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踱到贾氏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夫人不必拘礼,起来说话。”
贾氏没有动。
帝辛低头看着她,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
“怎么,寡人吓到你了?不必如此。你夫黄飞虎是寡人的股肱之臣,为大商屡建奇功。他常年在外征战,想必很是辛苦。夫人独守空房,也是不易。今日既然进了宫,便不必拘束。来,陪寡人喝一杯。”
贾氏缓缓抬起头来,与帝辛的目光撞在一处。
她的眼中没有惧色,只有一种清清冷冷的疏离感。
“大王,”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殿中所有喧嚣都在一瞬间静止下来。。
“妾身是武成王之妻,出阁之前是贾家之女。贾家的女儿,不会陪外男喝酒。此乃礼也。”
她将“礼也”二字说得极重。
帝辛笑容一滞,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眼底渐渐聚起一层薄怒。
“贾夫人好大的架子啊。”他说。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寡人没有别的意思,夫人这般反应,未免太不给寡人面子了。今日佳节良辰,何不欢愉杯酒?”
他往前迈了一步。
黄妃猛地冲上前去,挡在贾氏面前,张开双臂拦住帝辛。
“大王!你冷静一点!她是我嫂嫂!”
帝辛低头看着这个自幼要强的爱妃,恍惚间生出一丝不耐。
他伸出手去,一把将黄妃推到一旁。
“闪开!”黄妃踉跄着撞在案几上,酒壶倾倒,琥珀色的酒液泼了一桌。
贾氏已经站了起来。
她站在摘星楼的窗前,窗外是万家灯火,她的背影被烛光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惊慌,只是静静地看着帝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从帝辛心头烧起。
那双眼睛,那种平静。
她是臣妻,是女子,在这深宫之中,她凭什么还能用这种眼神审视他?
她难道不知道他随便一句话就能让黄飞虎全家死无葬身之地?
帝辛往前又逼了一步,伸出手去,一把攥住了贾氏的手腕。
“夫人何必如此。寡人给黄飞虎加官进爵,给他想要的任何封赏。只要夫人你——”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将一个昏君演绎的入木三分。
贾氏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
她忽然笑了一声,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眼中清明如水。
“昏君。”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像两枚冰锥,钉在殿中所有人的耳中,清晰有力,字字句句。
帝辛双目圆睁,下意识松开了手,后退半步,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妇人。
骂孤昏君?
她怎么敢?
贾氏没有停。
“我夫黄飞虎,一门忠烈,世代为将,为大商立下汗马功劳。你的江山是我夫君用血换来的,你的朝堂是我黄家几代人用命撑起来的。而你呢?你在做什么?”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你听信妲己的谗言,杀害忠良,荒废朝政。你为了这个妖妃的喜好,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比干剖心、闻仲远出,如今你竟敢在宫中欺凌臣妻,你还有半点君王的体面么?”
她一句句逼视着帝辛,眼神坦荡,声音清朗,似乎不是在深宫中受审,而是在朝堂之上宣读一封檄文。
“你与妲己,不知死于何地,但妾身今日,绝不辱没我黄家门楣。”
贾氏抬头看向窗外。
楼高百丈,下头是宫灯的灯海,是万家灯火,是她这一生守了这么多年的朝歌城。
她纵身一跃。
风灌进她的衣袖,将她整个人托起,又急速坠落。
“嫂嫂——”黄妃的嘶喊声窒在喉咙里。
她扑到楼台边,往下看去,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看不见。
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跪在楼台边上,嘴唇哆嗦着,双拳攥得指节发白,眼中的泪光渐渐被怒意吞噬。
她缓缓转过头来。
妲己站在远处,面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作品,似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黄妃站了起来。
她迈开步子,不是朝帝辛走,而是朝着妲己。
妲己被她眼中那股疯也似的恨意慑住,下意识倒退半步。
她勉强挤出笑容:“黄娘娘,你冷静些——”
话音未落,黄妃已经扑到她面前,一把揪住了她的发髻。
“妖妃——!”
黄妃的嘶吼声炸裂开来,妲己被扯得整个人往后仰倒,两个女人在地上厮打到一处,发髻散了,珠翠滚了一地。
她骑在妲己身上,揪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往地上撞,随后把她翻过身,两只手左右开弓,连环巴掌直接狠狠的抽在苏妲己的脸上。
“狐狸精!狐狸精!让你蛊惑大王!”
苏妲己身为九尾狐,啥时候受过这种委屈,正准备把骑在身上的人掀飞。
“住手——快住手!”
帝辛先是一愣,赶紧忍住嘴脸冲上前去,抓住黄妃的肩膀用力往后拖。
黄妃被拖开两步,仍死死抓着妲己的头发不放,指间的力道几乎要将对方的头皮硬生生扯下来。
黄妃猛的回过头来,那一巴掌结结实实的掴在帝辛的脸上。
啪——!清脆的响声让满殿骤然安静。
帝辛捂着脸,呆住了。
颊上火辣辣地疼,耳中嗡嗡作响,不可置信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你敢打孤?”
黄妃瞪着他,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泪。
她指着帝辛,一字一顿,声音颤抖却字字铿锵:“你忘了成汤的江山是怎么来的了?你忘了祖宗基业是怎么传到今天了?”
帝辛的呼吸骤然粗重,面容急剧扭曲起来,一股不可遏制的暴怒在他的眼中凝聚。
他一把抓住黄妃的头发,另一只手攥住她的衣襟,将她整个人拽了起来。
“孤看你是活腻了。”帝辛咬牙低吼,手上青筋暴起。
他将黄妃整个人举了起来,转身朝楼台边迈出一步。
殷十娘站在众人身后,从始至终面色端凝。
当妲己的目光扫过来时,她捂着胸口缓缓滑落在地,像是一个被吓晕过去的寻常妇人。
没有人注意到她在袖袍的遮掩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一只迷你的符篆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