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冲驾车行驶在官道上,几日来与段水流相聊,彼此之间熟悉许多。
“老段,日后你有何打算?”
段水流掀开车帘,叹了口气:“我也不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你可随老裴头去往天都山,那里与世无争。不过,我并非建议你去。”
“为何?”
顾冲笑了笑:“天都山虽清静,却也是一处囚笼。只怕你困于此处,一身抱负尽数埋没。”
段水流眉头微蹙,低声道:“历经此番劫难,我早已无心争逐,能寻一处安静之地度日,又谈何埋没?”
顾冲收敛笑意,正色说道:“你若年逾古稀,我也不会劝你。可你正值当年,就甘心了此余生?”
“我还能作何?”
“我倒是有一份差事,只是怕委屈了你。”
段水流苦笑道:“我已落魄至此,还有何委屈可说。”
“我在秀岩经营数间铺面,你若有意,可替我照看。另有一桩要紧大事,旁人难当此任,非你不可。”
“哦?还请顾兄弟明示。”
“近日来我与齐国多有商贸往来,可是两国银钱不通,所得大量齐银需要运往京城重铸。这银子不比寻常货物,需要武功高强,胆大心细之人护送方可。可惜我身旁并无此人,唯你最为合适。”
段水流感慨道:“我这条命都是顾兄弟救的,若是顾兄弟不弃,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顾冲自然高兴,扬声道:“太好了,得你相助,如虎添翼!我们快些赶路,早日回到秀岩。”
十日后,马车来到了秀岩城外。
段水流站在车旁,仰头望着秀岩城墙,满眼惊叹。
“这……这便是秀岩城?”
顾冲呵笑问道:“不错,你为何有此一问?”
“此城城墙高大厚重,城门宽阔,车马络绎不绝,这般景象,竟不逊于州府!”
段水流目不转睛望着城头,语气里满是讶异,他原以为秀岩只是一处普通商邑,未曾想竟有这般雄阔规制。
顾冲淡淡一笑:“秀岩地处要道,商旅云集,城防自然不敢轻忽。”
两人并肩入城,当值守兵见到顾冲,笑吟吟问道:“侯爷,可有日子未见您了,您这是去了哪里?”
顾冲回笑道:“出趟远门,忙着呐。”
说罢微微颔首,脚步不曾停顿。
那守兵也不多追问,目光扫过一旁沉默随行的段水流,便拱手让开通路,又随口笑道:“城中近日商旅繁多,侯爷一路辛苦!”
顾冲淡淡应了一声,领着段水流穿过城门门洞。
一入城内,喧嚣人声扑面而来。
长街宽阔,两侧商号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车马行人往来不绝,商贩的吆喝声、车马铃铛声交织一处,一派热闹繁盛的光景。
段水流缓步跟在身侧,目光四下流转,眼底的惊异又重了几分。
顾冲侧过头看他,低声笑道:“方才只看城墙,如今可见秀岩城内的景象了?”
段水流由衷赞叹:“我遍历齐国诸府,这般繁盛气象,也唯有燕京能够相较。”
“哈哈,老段,非是我吹嘘,燕京也不过如此……”
顾冲引着段水流走向府宅,沿途百姓见了,纷纷含笑问候,口中皆称一声侯爷。
段水流不免疑问:“顾兄弟,你既为顾姓,他们因何唤你侯爷?”
“这个嘛……”顾冲笑眼微眯:“稍后你便知晓。”
来到府门前,顾冲指向门上匾额。
段水流抬头一望,“定南侯府”四个大字入眼,顿时惊的目瞪口呆。
“段某有眼不识泰山,竟与侯爷称为兄弟,实属罪过,还请侯爷恕罪。”
顾冲摆摆手,笑道:“无妨,至少你还唤我一声兄弟,你那师叔可是直唤我小子呢。”
门前家丁见到顾冲,急忙从门阶上跑下来,躬身道:“侯爷,您回来了。”
顾冲点点头,吩咐道:“速唤家仁来见我。”
“是,小的这便去。”
顾冲伸出手臂,浅笑道:“老段,里面请。”
“侯爷请。”
段水流抱拳回礼,眼中多了几分敬重。
顾冲与段水流来到正厅刚刚坐下,顾家仁便跑了进来,“少爷,您终于回来了,我都想你了……”
顾家仁见到有客在此,急忙止住话语,立在一旁变得规矩起来。
顾冲指了指段水流,呵笑道:“这位是老段,你去选一间干净房间,使他暂且歇着,切记不可怠慢。”
顾家仁连连点头:“是,少爷。”
“老段,咱们一路颠簸,先好好歇息,稍后我命人备好酒宴,再来唤你。”
段水流轻轻颔首,跟随顾家仁离开了客厅。
顾冲看了一眼守候在厅内的丫鬟,问道:“老夫人可在房内?”
丫鬟福身答道:“老夫人去了城内,并未在府中。”
顾冲心中纳闷,云娘平日里极少出府,今日怎会外出?
“老夫人去城中,所为何事?”
“城西新建的园囿已然落成,两位侧夫人陪同老夫人前去游赏。”
“这么快便建成了……”
顾冲不由一喜,复问道:“现今哪位夫人留在府中?”
“七少夫人正在府中。”
顾冲轻应了一声,抬步向白羽衣房间走去。
“羽衣,羽衣……”
白羽衣听闻顾冲声音,嘴角泛起一抹浅浅笑意,起身相迎。
“相公回来了。”
她声音轻柔,目光落在顾冲身上,留意到他一路风尘,眉宇间藏着几分倦意,“此行路途遥远,可还顺利?”
顾冲视线落在白羽衣的腹上,一脸错愕,脱口道:“我不过离开两月,你的肚子竟已这般大了!”
白羽衣被他看得脸颊泛起薄红,纤手轻掩小腹,低声道:“前日郎中诊察,说是双胎,因此显怀格外突出。”
顾冲又惊又喜:“双胎!”
白羽衣羞笑点头,“正是。”
顾冲听闻此言,只觉心头轰然一喜,狂喜席卷全身。一路舟车劳顿的疲惫,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疾步上前,眼底满是滚烫的欢喜,声音都微微发颤:“竟是双生孩儿!真是天大的喜事……”
白羽衣握住顾冲手掌,轻放在自己腹上,柔声道:“这是相公的骨血,两个孩儿都十分安分。只是双胎耗损气血,这些时日,我身子时常乏累,好在有姐姐们悉心照料,倒也无大碍。”
顾冲掌心贴着那温润隆起的小腹,指尖似能隐约感受到腹中动静,心头又软又烫,低声道:“委屈你了。往后府中诸事,你不要费心,只管安心养胎。”
白羽衣抬首望向顾冲,眉宇间隐有愁绪:“相公,钱庄乃是紧要之地,如今暂由公主代为照看,只是我这心中却总是惦念着。”
“她可是出了什么差错?”
“并无,公主细心打理,并无过错。”
“那就交由她吧,你若不放心,每隔几日翻看账目便是……对了,此次归来,我还请来了一位帮手。”
“哦?是何人?”
“老裴头的师侄段水流。”
白羽衣浅笑说道:“原来相公早有打算,救人以为己用。”
“虽说现在是太平盛世,可镖银若无强手护着,万一出了差错,难免误事。老裴头年岁已高,又岂能任我指使。而段水流武功高强,有他一人足矣。”
说话间,顾冲打了个哈欠,轻啧一声:“真是有些乏了,我在你房中小睡一会。倘若申时尚未醒来,你便唤我,还要设宴款待段水流。”
白羽衣轻轻点头:“好,你快些歇息,余下我来安排。”
顾冲淡淡一笑,在白羽衣脸颊上轻轻一吻。
不多时,床榻之上鼾声渐起,顾冲已然沉沉睡去。
“凤儿,差人去谢春园告知二少夫人,就说少爷回来了,晚间需宴请客人……”
顾冲一觉睡到申时初,醒来之时顿感浑身舒服,连日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缓缓睁开眼,屋内静悄悄的,窗边只余一缕斜斜的日光。
白羽衣听见动静,含笑走来:“相公醒了。”
顾冲伸了个懒腰,侧头看向她,目光不自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心头一暖。
“现在几时了?”
“已是申时。”
“这般时候了,倒是险些误了正事。” 顾冲翻身坐起,问道:“可安排了酒宴?”
白羽衣轻声应道:“我已命人告知了轩儿姐姐,想来这会儿早已备好,相公只管去了就是。”
顾冲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辛苦你了,怀着身孕,还要替我张罗这些。”
她浅浅一笑,摇了摇头:“分内之事,何谈辛苦。相公快些梳洗更衣,莫叫客人久等。
顾冲轻轻点头,嘴角漾起幸福微笑。
府门前,顾冲等来段水流,两人信步行街,一路说笑来到谢春园门前。
“这家酒楼乃是我娘子所开设,日后还要劳你多加照看。”
段水流应声道:“侯爷吩咐,段某自当尽心。”
顾冲闻言大笑,抬手拍了拍段水流的肩头,迈步便往酒楼大堂走去。
段水流紧随其后,目光扫过楼内往来食客,檐下伙计躬身行礼,处处井然有序,不由心中暗自赞叹。
谢雨轩瞧见顾冲进来,笑颜相迎:“相公,你归来了。”
顾冲轻轻点头:“夫人,这位是段水流,是我请来的贵客。”
段水流见礼道:“见过侯爷夫人。”
谢雨轩微微福身:“有礼了,贵客楼上请。”
二人入了雅间,桌上酒菜早已备好。
顾冲拿起酒壶,先给段水流斟满一杯,又给自己添上。
“来,满饮此杯!”
段水流端起酒盏,微微颔首:“承蒙侯爷厚待,段某敬侯爷。”
杯盏相撞,清响一声。
酒液入喉,醇厚绵长。
半个时辰后,两人走出谢春园,沿路向前,顾冲指点道:“这间醉雨轩,乃是我夫人经营的戏楼,你若闲时可来听曲。”
“这间望月楼,也是我的产业,稍后我让夫人为你选间上好客房,你且住下。”
“这里是浮云阁,平日里最为繁忙,商贾往来甚多,日后你要多加留意。”
“那边便是凌云阁,也是钱庄所在,更是重中之重……”
一路走来,段水流心中暗叹:“他这侯爷如此了得,竟有这么多店铺,怕不是半座秀岩城都是他的产业了。”
走着走着,两人便来到了城中西北角。
段水流远远望去,前方立着一道白墙,墙间开着一座圆拱洞门,拱门处百姓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此地好生古怪,看似大户人家庭院,为何不见大门,却只有一处拱门?”
顾冲侧首笑道:“这是百姓休憩的园子,我带你过来瞧瞧。”
段水流走近细看,白墙之上彩绘皆是花木禽鸟,笔墨雅致,并无艳俗之气。
圆拱门旁植着几株翠竹,枝叶轻摇,石匾上“赏园”二字笔势温润,一看便知是女子手笔。
顾冲站在拱门前,轻声念着:“赏园……不错,这定是羽衣的手笔。”
“侯爷,这……这真是百姓的园子?”
“自然。”
“段某孤陋寡闻,还从未听说过,有为百姓所建的园子。看来这秀岩县令,定是个好官。”
顾冲偷笑几声,扬手说道:“走,我们进去。”
步入拱门,当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八角亭,亭中立有一块高大石碑。
亭外数名百姓正在烧香敬拜,更有跪地叩首者,香烟袅袅,随风四散,带着淡淡的香灰气息。
段水流脚步一顿,面露诧异,低声向身侧顾冲问道:“侯爷,这园子里怎会立碑供人祭拜?”
顾冲微微摇头,低声道:“我也不知。”
二人慢慢走近,待看清碑文方知,上面记载的竟是顾冲在秀岩所做的诸事。
拆墙扩城、领兵抗敌、兴商利民、拒祠建园……
段水流心中肃然,拱手叹道:“侯爷心怀苍生,实在难得。”
顾冲摆手说道:“莫要这般夸我,我不过是出了些银钱,帮着张罗人力罢了。”
“即便如此,天下又能有几人如侯爷这般,愿意成全这份心意?”
顾冲轻轻摇头一笑:“我守这座城,守护城中百姓,原本就是分内之事。钱财终究是外物,能将这份情谊留住,才是要紧。”
段水流心中感慨,再看那石碑,敬意更重:“侯爷胸襟,段某受教了。”
“不提也罢,你我只管游赏便是。”
“侯爷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