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士蜂拥而上,顷刻之间便将来人困在斩将高台。
环甲铿锵,长刀齐举,寒光层层叠叠围拢过来。
那白衣人足尖在青石台上一点,长剑翻挽,银芒乍起。兵刃相撞之声密集脆响,火星四下迸溅,刀光与剑影在刑场之上交织缠斗。
“有人劫法场,快跑啊……”
台下乱成一片,顾冲刚跑出去几步,忽觉不对。转身看时,裴三空竟愣愣地站在原地。
“你吓傻了,还不快跑。”
顾冲反手抓住裴三空的手腕,抬眼一瞧,裴三空瞳孔骤张,惊骇之色写满面庞,视线牢牢钉在重围之中的白衣人身上。
“老裴头……”
顾冲的呼唤声被厮杀声瞬间淹没,
裴三空恍若未闻,浑身微微震颤,目光自始至终黏在那道白衣身影上,周遭兵刃交击的脆响、兵士的喝喊,全都仿佛隔了一层薄雾。
他喉间发紧,指尖不自觉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低声喃喃,只有自己方能听见:“怎会是她……”
顾冲见他这般失魂模样,心中一紧,用力晃了晃他的手腕,又拔高声音:“老裴头,你看清那人是谁?!”
裴三空唇齿发颤,目光依旧不肯离开斩将台上那抹白衣,半晌才艰涩吐出几个字:“是云渺师妹……”
顾冲闻言心头巨震,手上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低声急道:“遭了,她定是误认为台上那人是段水流,故而才来劫了法场。”
裴三空喉头滚动,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惊喜,亦有惶恐:“小子,你快些离去。”
“你要作何?”
顾冲话音未落,却见裴三空身形一闪,人已窜上了斩将台。
“快快关闭城门,速去求援……”
顾冲听到兵士喊声,心中暗道:“不好,城门若关,自己便出不去了。”
想到此他也顾不得了,当即转身,使出吃奶的力气,向着燕京西门狂奔而去。
裴三空鬼影如魅,顷刻间便放倒了几名兵士,来到了白衣人身旁。
白衣人只当是官军,反手一剑刺出,直取裴三空咽喉要处。
裴三空急唤一声:“云渺师妹,是我……”
白衣人闻声,刺出的长剑陡然顿在半空,锋刃距裴三空咽喉不过寸许。
她猛地旋身回头,纷乱的发丝自颊边散落,一双清冷眼眸穿过层层刀兵,直直落在裴三空身上,眼底凌厉的杀机骤然一滞,满是难以置信。
周遭兵士抓住这一瞬空隙,长刀齐挥直取她后心!
裴三空见状脸色骤变,高声急呼:“师妹小心!”
“噼里啪啦”一阵声响,斩将台上尽是兵刃断裂之声,近身兵士皆被裴三空拳脚震的身躯倒飞。
“空师兄,竟是你……”
“师妹,快走!”
“尚未救出段师侄……”
萧云渺语声清冽,手中长剑旋即回挡,格开劈来的刀锋,白衣在兵刃寒光里一晃,依旧不肯退走。
裴三空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层层围堵的兵士,急声再劝:“官军援兵将至,再留下去,你我都要陷在此地!”
萧云渺眼见兵士不断涌来,心知裴三空所说不假,当下将心一横,挥剑杀开一条血路,纵身跃下台去。
裴三空紧紧相随,两人一前一后,转眼便消失在巷弄之中。
顾冲一路小跑,终是快了一步,就在城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他侧身一滑,肩头堪堪擦过沉重的木门,踉跄着冲出了城外。
身后“哐当”一声巨响,两扇厚重城门轰然合拢,落闩之声震得地面微颤。
顾冲扶着膝盖大口喘息,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城门,心底悬着的那口气,依旧没能放下。
远处官道上,一辆牛车正拉着几捆木柴向城门驶来。
顾冲站在路旁吞咽口水,待牛车驶近时,他看清车辕上坐着一位中年汉子,便挥手道:“这位大哥,你欲去往何处?”
“吁……”
汉子停下车来,打量顾冲说道:“我去城中卖柴,小哥,你可是有事?”
顾冲喘息道:“这柴你怕是卖不了了,已经闭城了。”
“咦?城门怎会关闭,我岂不是白跑这一趟。”
顾冲从怀中摸出碎银,递过去问道:“这些银子可够你的柴钱?”
汉子点点头:“小哥,你可是要买柴?”
“我要雇你的牛车……”
十里外,树林内。
顾冲等了一刻钟,裴三空与他师妹两人赶来。
“小子,这位是我的师妹,萧云渺。”
“晚辈顾冲,见过前辈。”
萧云渺目光缓缓扫过顾冲,神色淡然,开口道:“不必多礼。”
顾冲借机偷偷打量,见她看去不过五十余岁模样,轮廓秀雅,眸光平和温婉。面上虽褪去了少女明艳,却独留沉静气韵。不难得知,她年少时,定是倾城美人。
裴三空站在一旁,急问道:“小子,段水流怎得还未送来?”
顾冲叹声道:“城门已闭,百姓尚不得出入,他又怎能出的来?”
萧云渺垂下眼眸,自责道:“皆因我之过,竟误了大事。”
“诶,与你无关,定是他们言而无信……”
裴三空眨眨眼,忽问道:“小子,莫不是咱们上当了吧?”
顾冲向他翻了个白眼,心道:“你个老色鬼,真是见到师妹失了魂。”
“不会,齐皇已得遗诏,段水流的生死于他们已无意义,定是城内混乱,无法将人送出。”
“那现今我们该如何?”
顾冲叹了口气:“等,也只能等了……”
日头一点点西落,从午时等到了黄昏,官道上却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顾冲靠在树下闭目养神,耳中听得裴三空与萧云渺叙着旧事,仿佛耳边是温软闲谈,岁月安然静好。
晚风轻轻拂过枝叶,簌簌声响衬得周遭格外静谧,那些尘封的师门过往、年少意气,顺着二人平缓的话语缓缓铺开,讲述了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
“……这样说来,自那以后,你就再未见过他们?”
萧云渺轻轻颔首:“我一气之下离开,便去了云静山,四十年来从未下山。”
“难怪,我找了你很多年,却一直没有你的音讯。”
裴三空皱了皱眉:“那你此次怎会前来劫法场?”
“虽然我离开师门,但总是不能见死不救。况且,这些年过去,我早已不恨他们了。”
裴三空叹了口气:“是呀,我也早已不怪怨他们了。”
萧云渺蹙眉道:“你因何记恨他们?”
“我……”
裴三空顿了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冲嗤笑出声:“萧前辈,老裴头的心意,您难道不知道吗?”
裴三空老脸发烫,转头斥责:“小子,莫要胡说。”
“哈哈,老裴头,别的事情我不如你。要说看人看心,你可瞒不住我。”
顾冲挑眉轻笑,眼底满是戏谑。
他方才看得真切,裴三空神色松动、眸光流连,几分恍惚与温柔藏都藏不住。
“我与师妹只是旧识叙旧,哪来你口中乱七八糟的心思。”
裴三空佯装愠怒,嘴上辩驳,耳根却悄悄泛红,底气全然不足。
顾冲摆了摆手,笑意更深,忽然吟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难忘。莫待雁去云散,空悲切……”
说笑间,他目光悄然扫向不远处端坐的萧云渺,眼底的戏谑缓缓褪去,重归一片深沉审慎。
“哒哒哒……”
夕阳即落,官道上忽传来马蹄声。
裴三空立时警觉,起身来到顾冲身边:“小子,有人来了。”
顾冲嘴角上扬,低声道:“应该是了,我们出去看看。”
两人从树林内走出,见到一辆马车刚好停在路旁,车夫从车辕上跃下,抱拳道:“敢问可是顾冲,顾侯爷吗?”
顾冲点头道:“正是。”
车夫躬身道:“人已送至,小人告退。”
“多谢……”
裴三空疾步上前,掀开车帘,见到车内段水流斜靠在旁,并无反应。
“先将马车赶入林中。”
顾冲低声吩咐,裴三空牵住马缰,将马车牵下了官道。
萧云渺上前查看,缓声道:“他只是被迷晕了,并无大碍。”
顾冲点头:“情理之中,免得再出意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萧云渺脸颊微热,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来一粒白色药丸。
“将此药给他服下,稍后便会转醒。”
顾冲照做,将药丸塞进了段水流嘴中。
片刻之后,段水流缓缓睁开了眼睛。
“师叔……”
段水流挣扎着欲起身相拜,裴三空按住他的肩头,“不必多礼。”
“师叔,是您老人家救了我!”
裴三空摇摇头:“是你的师姑前去劫法场救你。”
段水流目光望向萧云渺,印象中模糊的记忆一点点浮上来。
年少时在师门,他记得这位师姑,那时萧云渺尚且风华灼灼,眉目清妍,一身素衣立于庭院古柏之下,气度清冷。
岁月倏忽数十载,她鬓间添了霜丝,容颜却不见过分衰老,依旧是记忆里那副沉静模样。
段水流心头微震,低声开口:“您……是萧师姑?”
萧云渺轻轻颔首,目光温和落在他身上,轻声应道:“正是。一别多年,未曾想到竟会在这般险境相见。”
段水流愧疚低头:“侄儿不孝,惊扰了师叔与师姑清净。”
裴三空斥责道:“净说屁话,不过你倒真是丢人,竟然被官军擒住。”
段水流嘴角抽搐,心有不甘道:“若只是官军又如何拿得住我,是师侄门下出了叛徒,用十步散将我迷倒,这才被抓了去。”
“叛徒!”
裴三空眼睛猛地一睁,迸出浓浓恨意!
“是谁?”
“血鸦。”
“就是那个不男不女的家伙?”
段水流点头道:“嗯,他投靠了朝廷,不但将我迷晕,还杀了黑木与妖煞……”
顾冲皱了皱眉:“这样说来,黑鹰教已经名存实亡了?”
段水流重重叹息:“正是。”
裴三空气得胡子直翘,咧嘴骂道:“他娘的,这个王八蛋现在何处?”
段水流眼中泛起仇恨,恨声道:“我也不知,但我一定要杀了他,为兄弟们报仇!”
顾冲摆摆手:“那都是后话,当务之急是快些离开这里,离燕京越远越好。”
“不!我若就此离开,怎对得起追随我的一众兄弟!”
“你必须要走!”
顾冲眼神坚定,沉声说道:“段水流已经死了,已被当众斩首。”
裴三空点头道:“小子说得不错,齐国的皇帝暗中放了你,你若再回去被人知晓,那便是真得死了。”
“师叔……”
“我知道你要作何,有我在,还轮不到你。”
裴三空转向顾冲,语重心长说道:“小子,劳烦你带他离开齐国。”
顾冲轻轻点头,“我将他带去秀岩,你小心些。”
裴三空忽地一笑:“知道,你放心。”
萧云渺近到身前,“师兄,我随你同去。”
“也好……”
顾冲跃上车辕,看了看裴三空,又看向神色平和的萧云渺,语声放缓:“两位分隔数十载,难得重逢。人生不过一瞬,风波无休,切莫再留遗憾。若是心意未改,不妨珍惜此番相遇,往后一路相伴,莫要空等闲。”
裴三空老脸一红,佯怒道:“哪来那么多废话,快些滚蛋便是。”
“哈哈……走了……”
夕阳下,马车驶离而去,只余两道长长的身影,伫立凝望。
“师妹,你莫听那小子乱说,他时常口无遮拦……”
裴三空讪讪说道,萧云渺脸颊微热,低声道:“师兄,他虽年少,所说的话,却不无道理。”
“额,或许……他所说不错。”
萧云渺收回情绪,与裴三空商量道:“现下京城闭门,我们不如先去县城住下,待明日城开之时再来寻找机会。”
裴三空颔首道:“好,一切皆由师妹做主。”
萧云渺听到这话,不由心神一震。
光阴遥遥回溯,几十年前,这句话儿曾无数次响在她耳边。
那时心性执拗,只觉的聒噪厌烦,谁料时过境迁,今朝再听见,心底竟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师兄……你还如当年。”
裴三空讪笑几声:“师妹亦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