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凌云阁后院。
十口木箱整齐码放,箱口一一封上火漆,正被伙计抬上马车。
顾冲立在一旁,转头看向段水流,沉声嘱咐:“这是第一批送往京师的税银,自有镖师随行押送,我另派两名随从供你差遣,你只需在旁看护,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段水流沉稳颔首:“侯爷放心,定不会出了差错。”
顾冲回以微笑,将一个鼓鼓的钱袋递到段水流掌心:“路上别亏待自己,拣些好的吃食。”
“多谢侯爷。”
段水流将钱袋塞入怀中,拱手一礼。
顾冲目送马车驶离,心中顿感轻松。
以齐银充作税银,一则可拓宽商事往来,消解两国银钱不通的困局;二则能为朝廷增收,充实国库。此举可谓官商两利。
唯有押运一路风险暗藏,而今有了段水流,此困局迎刃而解。
“大人,出事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呼,顾冲扭头一看,竟是一名衙役向他奔来。
“何事这般慌张?”
衙役跑到顾冲身旁,喘息道:“适才有人在街中闹事,被城中百姓痛打一顿,李县慰请您速去。”
顾冲皱起眉,心底暗自琢磨:“这点琐事,李木本就足以办妥,为何要我亲去?”
县衙内,李木双拳紧握,在厅中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向着门外张望。
顾冲刚步入厅内,李木便将房门紧闭,急道:“侯爷,这次或许惹到了祸事。”
“莫急,慢慢说。”
顾冲心中一紧,看来并非小事,不然李木不会这般紧张。
李木忧声说道:“适才有人将延陵郡王家公子王伯亭打伤了。”
“王伯亭,他是何人?”
“是宫中王美人的兄长,听说王美人年后刚刚为皇上诞下皇子。”
顾冲微微一怔,愕然说道:“竟然还是皇亲外戚?”
李木点点头:“侯爷,此事我们该如何应对?”
顾冲思忖片刻,抬头问道:“人现在何处?”
“正在侧房之中,我已请了郎中为其诊治,可他说非要见县令大人。”
“打人者可曾拿获?”
李木顿了一下,低声道:“是虎子将其打伤。”
“什么?!”
顾冲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李木。
“千真万确,适才虎子亲口承认。”
“虎子呢?”
“我已让他藏匿起来了。”
顾冲挠了挠头,缓声说道:“嗯,先不要让他露面,我先去瞧瞧这个王公子。”
内衙侧房,顾冲刚来到房门外,便听见里面传来了斥骂声。
“你们这两个狗奴才,竟连我都保护不了,我要你们何用?”
“少爷,并非小的们不济,实乃是刁民人数众多。小的尚未看清来人面目,便已被打倒在地……”
“是呀,少爷,这帮刁民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您可绝不能轻饶了他们。”
“还用你等来说,待我见到县令,便令他即刻缉拿匪众。敢伤本少爷,这笔账,断不会就此作罢!”
顾冲向李木使个眼色,李木会意点头,上前轻叩房门。
“吱呀……”
房门打开,一名随从出现在顾冲面前。
只见此人衣衫凌乱不整,衣襟上满是足印,左侧额头鼓个大包,右侧眼角处一片紫青,那模样真叫一个惨不忍睹。
李木朗声道:“这位是县令大人,特来看望王公子。”
随从淡哼了一声,转身进到屋内,禀道:“少爷,县令来了。”
“让他进来!”
顾冲进到屋内,只见桌旁侧坐一人,身着蓝衫,看上去年岁与自己相仿。
模样嘛……
双侧脸颊一片红肿,皮肉涨得发亮,尚可见指痕嵌在红肿之上,隐隐凸起。唇角破了,渗着血丝,眉眼都被肿肉挤得变了形。
“咳咳……”
顾冲忍俊不住,可又不好笑了出来,只得轻咳两声,用来掩饰。
“你就是秀岩县令?”
王公子厉声问道,顾冲清了清嗓子,点头道:“正是。”
“我来问你,你是如何治理此地的?你这城中到底是民还是匪?”
顾冲清笑出声,慢声说道:“王公子何出此话呀?”
王伯亭抬手拍打桌子,牵动着嘴角微微抽搐,喝问道:“你眼瞎吗?看不出我被人打伤?竟还要问我,难不成你这县令不想做了。”
顾冲眉头微皱,眼底略显怒气,回道:“这么说来,王公子是在我秀岩城内被人打伤的?这就奇怪了,自本官上任以来,城内还从未发生过伤人之事,怎么王公子一来,便被你遇到了呢?”
王伯亭眼睛一眯,阴恻恻问道:“你此话何意?”
顾冲含笑摆手:“王公子不必多心,本官不过随口一说。既然事已至此,王公子心中是何打算?”
“何须多问?自当将行凶之人擒获治罪,另赔还本公子银两,否则此事断难善罢甘休!”
“哦……不知需赔付多少银两,此事方能了结?”
王伯亭转转眼珠,狠声道:“一百两!”
顾冲啧了啧嘴:“王公子伤的如此之重,却只求百两纹银,当真是善人啊。”
王伯亭愣了一下,诺声道:“莫非是少了?”
顾冲狠狠点头:“这药费怎么也得个百八十两,衣物损坏也需几十两,况且尚需养伤,总是要吃些大补之物吧,例如燕窝灵芝一类,这算下来又是百十两银子。最重要的是精神损失费,若是日后梦魇该如何是好?故而算下来,至少需纹银五百两。”
“五……五百两?”
王伯亭惊愣当场,错愕未消,旋即心念一转,恍然似有所悟。想来这县令,是要借此事讨好奉承于他。
想通之后,王伯亭脸色缓了下来,带着几分傲气开口:“看来你是个明白人。那就抓紧办事,把人抓到,银子赔齐,别让本公子久等。”
顾冲微笑点头,“好说,不出一日,此事定会告一段落,告辞。”
李木随在顾冲身后来到县衙前院,低声问道:“侯爷,真得要赔付他五百两银子?”
顾冲冷笑一声,侧首问道:“虎子现在何处?”
“他藏去了王老爹家中。”
“将他唤去我府上,莫要让人知晓。”
“是。”
顾冲回到府中,没一会儿,李木带着虎子随之而至。
虎子深知自己惹了祸,进到屋内便跪了下去,垂首道:“二中哥,你责罚我吧。”
顾冲叹了口气,缓声说道:“起来吧,将事情经过说与我听。”
虎子站起身,抹了一把眼角泪水,将事情经过细细讲述……
约是巳时初,王老爹提着竹竿自城外归来,途径奇珍阁时恰好被虎子瞧见。
“王老爹,你这是去了哪里?”
王老爹听到虎子呼唤,转身看来,不曾想手上的竹竿却碰在了王伯亭的手臂上。
王伯亭当即勃然变色,开口厉声斥骂。
两名随从见状,立刻上前,一把将王老爹推倒在地。
虎子眼见王老爹受欺,怒不可遏,当即上前理论,双方言语冲撞,很快争执起来,继而扭打在一处……
顾冲听完虎子讲述,质疑问道:“只你一人,便将那王伯亭主仆三人打伤了?”
虎子喏喏声道:“还有店里的伙计。”
顾冲立时明白,此事由王老爹引发,收尾却系于勾小倩。若非她在背后授意,伙计岂敢贸然出头,卷入殴斗之中。
“我知晓了,你让王老爹按我所说去做……”
午时过后,顾冲来到了县衙。
“王公子,本官已作了断,行凶者亦被羁押入牢,不知你可满意?”
王伯亭哼声道:“便宜了这群刁民,赔银可曾带来?”
顾冲淡声道:“据本官所查,王公子的手下也曾动手伤人。”
“胡说,我们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又怎会伤到他们?”
“可是你的随从先行将一老者推倒在地?”
“不过是推倒而已,又能怎样?”
顾冲哼笑出声,拍了拍手掌。
两名衙役抬着王老爹进到屋内,王伯亭定睛一看,惊愣当场。
只见王老爹紧闭双眼,嘴中哼唧不停,额头处一片乌青,左腿上还夹着木条,被麻绳紧紧捆绑着。
“王公子,你看,王老爹伤得可重?”
“这……这不可能!”
王伯亭指着王老爹,怒喝道:“这老头难道是泥人吗?不过是推他一下,怎会比我们伤的还重?”
顾冲憋住笑意,沉声道:“本官已使人验伤,难道还能有假不成?”
“这定是混乱之中被他人所伤,绝非我等所为。”
顾冲摆摆手,叹声道:“无论是谁所伤,起因皆是互殴所至。依本官之见,双方各自有错,此事就此罢了。”
王伯亭恼怒道:“你的意思,我便白白挨打了?”
“不然呢?”
顾冲拉下脸,沉声道:“我念王公子是外乡人,没有定你伤人之罪,已经是网开一面。”
王伯亭眼中泛出恨意,伸手指向顾冲:“你这小小县令,当真不知我是谁吗?本公子可不是好欺负的。”
顾冲冷笑一声:“就凭你恐吓朝廷命官,本官便可定你一罪。怎么?难道王公子也想去牢内住些时日?”
“你给我等着,我此番进京,自有你后悔之日。”
王伯亭气得一甩衣袖,丢下一句狠话,带着随从夺门而去。
顾冲摇了摇头,嘴角笑意不绝。
“王老爹,起来吧。”
王老爹睁开眼睛,扭头看了看门外,一骨碌翻身爬起来。
“谢侯爷为老儿做主,只是给您添麻烦了。”
顾冲摆摆手:“无妨,此等人就是地痞无赖,绝不能以理论事,只能以此对待。”
“侯爷若无事,小老儿先行告退了。”
“王老爹,慢走。”
待王老爹走后,李木上前道:“侯爷,此人虽不足为惧,但他毕竟是王美人兄长。此事若是传至皇上耳中,恐会对您不利呀。”
顾冲心里清楚,皇上不会因为这件事怪罪自己。但对方毕竟是皇亲国戚,他若是不闻不问,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晚饭过后,顾冲来到九公主房内。
逸安正在九公主怀里玩着拨浪鼓,见到顾冲,奶声奶气地唤着:“爹爹……”
顾冲慈笑着抱起逸安,双臂高举,将他托过头顶。
“咯咯,咯咯……”
顾逸安笑声不停,惹得九公主也跟着笑起来,“小心些,莫吓到了他。”
“放心吧,我可不能伤到我的大宝贝。”
顾冲对着孩子脸蛋狠狠亲了一口,紧紧搂在胸前。
“公主,有件事情,需与你商议。”
九公主仰头看向顾冲,笑问道:“何事?”
“我们回去京师,可好?”
九公主怔了一下,眼中现出惊喜神色:“你说得可是真的?”
顾冲点头:“年前王肆保来时,就曾说起皇太后她老人家想念你,我也曾答应过,待春暖花开之际便带你回去。如今孩子们也长大了,我们是该回去看看了。”
说起皇太后,九公主不由湿了眼眶。
“我也想念母后,昨日梦中还曾梦到她老人家。未曾想到,今日你便提起……”
说到这里,九公主终是忍不住,攥起锦帕轻轻擦拭眼角。
“那便这样定了,明日我让人准备,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回京。”
九公主抽动着鼻翼,嘴角含着笑,点头应承下来。
两日后,顾府门前。
庄樱紧紧拉住九公主的手,叮嘱道:“路上多小心,照顾好逸安。”
九公主微微颔首:“姐姐请放心,有碧迎与依婉同行,定不会有事。”
庄樱转头看向她们,欣慰地点头说道:“嗯,她们心细,有她们在我倒是放心。”
谢雨轩左手拉着碧迎,右手拉住依婉,恋恋不舍:“宫中规矩繁多,相公身旁只你二人,劳烦两位妹妹,定要护好相公。”
碧迎回道:“姐姐,侍奉夫君本就是我等份内之事,何来劳烦一说。”
依婉跟道:“姐姐你放心就是,夫君进了宫中,犹如龙游深海,鱼戏浅滩,各处比我等还要熟门呢。”
碧迎笑着补充道:“正是,在宫中只有夫君欺负别人份,又哪有别人欺负他的?”
不多时,顾冲陪伴云娘走出府来。
“娘,诸位夫人,我走了。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待羽衣临产之时,我必归来。”
“我儿多保重!”
“相公多保重……”
于进光挥了挥马鞭,昂首喝道:“启程!”
四辆马车依次向前,缓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