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莉娅有向罗娜以及其他人打听过这怪物的事,但所有人对此都是避而不及的态度。
“如果你只是为了寻人来到此地,那我劝你不要再深究那东西。”罗娜作为过来人给出警告,“那不是你能探查的东西。”
“严格来讲,那不是人所能理解的存在,你只需要遵守规则即可。”
“少问为什么,多做事。”
不得已,赫莉娅只能暂且搁置一旁,专心于积攒人脉、打听消息和寻人这几件事情上。
至于那些接连上门的刺杀……
的确是罗娜给她招惹来的麻烦,但这是她和罗娜合作必须付出的代价。
罗娜没有子女,但她有很多的养子养女,而以她卓绝的本事和独到的眼光,自然不会教出孬种来。
她的孩子们几乎都是地下渊城各个组织帮派有头有脸的人物,最厉害的那个,是如今最大帮派黑鲸会的首领。
赫莉娅看着渡鸦港门前那盏不大不小的卡依唛灯,觉得罗娜还是过分低调了。
这背靠大帮派,还有这么多有本事的孩子,想来只要罗娜愿意,分分钟就能成为第二大帮派啥的,何至于让那个劳什子图格雅压一头?
在地下渊城,帮派势力大小决定着资源分配的多少。
大帮派,自然占据着最多的资源,小帮派为了寻求庇护,还得定期上交不菲的保护费。
而这黑鲸会不仅在地下渊城当土皇帝,地上也有庞大的势力网,是赛琳最大的商会。
赫莉娅:黑白两道通吃啊……
罗娜膝下的养子养女很多,却没有指定任何一个人作为自己的接班人。
她执掌的渡鸦港,看似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帮派,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往大了说,这里可以是整个地下渊城的信息枢纽,所有消息都会流经此地。
没有人会不惦记这笔庞大的“财富”。
这些养子养女平时就窝里横,大了之后到外面闯荡更是直接把交锋摆在明面上来,罗娜也并不管。
而赫莉娅的突然出现,让她们一下子就将矛盾对准了她。
毕竟罗娜教导赫莉娅的方式,跟以往并无不同,都是通过跑腿打杂见人识物,但有心之人总能看出点什么来——比如,罗娜的急切。
罗娜的急切是因为她与赫莉娅的合作关系并不稳定和长远,所以她需要在赫莉娅能用之际尽量发挥她的最大作用。
可在其他人眼里,就像是一个将死之人迫不及待地要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一个不留地传给下一代。
为了罗娜,不,更准确地说,是为了罗娜手中的渡鸦港,这些人就开始明里暗里地针对对付赫莉娅,包括不限于刺杀。
但赫莉娅也身体力行地证实了她的那一句话——她什么都能做。
想杀她的都死了,想阴她的也都没讨着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都处理得很好,至少罗娜是满意的。
于是乎,罗娜交给了她一项一听就不简单的重任——
“七天后是渡鸦港一年一度的大型竞拍会,我希望由你来主持。”
赫莉娅最近跑腿时也经常听到这件事,作为中间商的渡鸦港将来自各地的商人和顾客聚集在一处,开一场盛大的竞拍会。
商人们会拿出自己最得意的商品,因为这事关后续一整年的生意。
顾客们在物色商品的同时也在物色商品背后商人的资源。
这称得上是地下渊城每年的盛事之一,也是各大帮会角逐之处。
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赫莉娅这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我吗?”她不确定地指着自己,眼睛里竟然出现了罕见的清澈与茫然。
“不然还能有谁?”罗娜白了她一眼。
她并不觉得赫莉娅没有能力办好这件事,她只认为赫莉娅此刻的装糊涂是为了推脱这件麻烦事,这家伙就是懒,偷闲。
“我没操办过这种事,搞砸了怎么办?”赫莉娅也不知道对方为啥对自己有莫名的信心。
杀人不过抬手落下一瞬间的事,简单得很,所以她做得好。
可以说,很多时候她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去解决制造、带来问题的家伙,从源头解决,效率高且效果好。
但这种事情,要是没办好,她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杀了吧!她又不是疯子!更不是变态杀人狂!
“砸了就砸了呗,还能怎么办?”罗娜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渡鸦港又不靠这么一届竞拍会生存,这次搞砸那就下次再办好呗,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就是当家人的从容吗……赫莉娅心想。
罗娜轻拍赫莉娅的肩膀,传授经验道:“渡鸦港只是提供一个交易的平台和渠道而已,真正做买卖的,是商人与顾客,买卖的决定权在他们手里。”
“竞拍会也不过是个大型奇物展览会,一群人用于炫耀资本的舞台罢了,我们只负责搭建台子,至于谁在上面演,演的什么,演的好不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赫莉娅一直将渡鸦港视作中间商的地盘,也是下意识地将她们跟自己原来世界的中介视为同类,这才有了误会。
就好比你去看房,不管是买房还是租房,如果中介吊儿郎当,态度敷衍,服务极差,就算房源再好价格再合适你也不乐意掏钱买。
服务业就得有服务业的精神嘛,不然何必出那一笔中介费呢?
怎么这里还不一样了?
“甚至说,有的人是求我们帮他们搭桥拉线。”罗娜继续道。
她身上有一股特殊的香气,是她一直常吃的那个类药物的东西散发出来的,像是要把她这个人浸透了。
“既然是帮派,那就按帮派的规矩来。”
“在渡鸦港,我们才是老大。”
她轻推赫莉娅的肩膀,“尽管放手去做就是了。”
老大都这样给自己兜底打包票了,那赫莉娅也没什么怕的,说干就干。
只不过她需要做的事情委实不多,毕竟是每年一届的盛事,酒馆里的老人都再熟练不过,都不需要她怎么安排,底下人就自发去做了。
赫莉娅:显得我这个领导很无用……
唯一不太一样的地方是,每年的竞拍品都有所改变,每年参与竞拍的卖家都有所不同,只需要跟卖家做好沟通对接,对特殊商品进行一些特殊处理就好了。
赫莉娅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而是一心琢磨着找人。
前些天她得到消息说有人好像在地下渊城窥见了通缉犯的身影,朱迪斯大概率是躲进了这里。
但消息真假难以确定,且以朱迪斯本人的警惕,只怕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就跑了,毕竟自己现在是以假名在行动,他见不到赫莉娅,也无法确认就是她本人。
一直到竞拍会开始,她都没能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贝莱依大人,18号特殊展品一直不安分,我们给他打了镇定的药物,现在睡着了。”底下的人前来汇报。
“会影响展示吗?”赫莉娅问。
那人想了想,也不太确定,但镇定剂打都打了,难不成还要去叫醒对方吗,万一狂暴了咋整?到时候又是他来背锅。
思来想去,他决定糊弄过去:“并无太大影响,卖家已经同意了。”
赫莉娅摆摆手,“那就行。”
但很快,她就会为自己这个决定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能上心些去看一眼。
参加这次竞拍会的人很多,可谓是鱼龙混杂,但其中最吸引赫莉娅的,当属黑鲸会的当家人——辛茜拉。
她与赫莉娅想象中干练沉稳、狠厉果决的模样不同,对方竟然是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洋装出场,精致端庄得如同一个洋娃娃般。
长相也是,甜美可爱,一双碧蓝如洗的双眸仿佛盛着天空与海洋,粉嫩饱满的苹果肌让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孩童模样。
反而是完美符合赫莉娅对于中世纪欧洲贵族公主的刻板印象。
赫莉娅:反差这么大的吗……
“呵呵!”见赫莉娅盯着辛茜拉那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一旁的罗娜没忍住笑了两声,主动解释说:“辛茜拉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又是个女孩子,当时就想着宠着养,便给养成了这大小姐的样子。”
她说话的内容像是嗔怪,但语气却是满满自豪,俨然是很喜爱也很疼爱这个大女儿。
“那会儿帮派尚不稳定,很多时候我都不得已带着她在身边做事,她看多了,竟也学会了。”
“十八岁成年之后,就跟我说要出去闯荡一番,我自然是舍不得的,但她那般坚持,我也只能由她去了。”
“哎哟,在外面那叫一个摸爬滚打,看得我可心疼了,好几次帮她还要反被她嫌弃责怪,但若不是她有这般的毅力与能力,如今也站不到那般高的位置。”
赫莉娅不由得为自己对于女性那固有的刻板印象忏悔,每一位女性都可以活成任何她想活成的模样,而非迎合一切世俗所塑造的固有框架。
她远远望着坐在最高位高贵如公主般的辛茜拉,又看向身旁衣着朴素恨不得让自己跟灰尘融合的罗娜,好奇问了句:“那你们现在关系还好吗?”
毕竟从入场后辛茜拉就没有往她们所在的地方投来任何一抹视线。
“不是只有时时刻刻都要纠缠在一起的才叫好。”罗娜回道。
她看向赫莉娅,“就像有的时候缠得你最紧的,是最痛恨你的敌人。”
赫莉娅:那倒也是。
展品一件一件的上,有的稀奇,让赫莉娅多看了几眼,有的则是较为普通,她没什么兴趣。
比起展品,她更在意的是到场的人。
自她落座后,投来的视线纷杂,犹如针扎在身上。
这老婶子又给我找这么大的麻烦……她真的无奈。
她也不带怂的,一一回望过去,她倒要看看之前究竟是哪些人不断派杀手来刺杀自己。
哪天给她惹毛了,她就登门拜访连锅端了。
不过来参会的人,无论目的为何,多多少少都参与到了竞拍中,不管最后有没有拍到。
但辛茜拉,从始至终都保持沉默,就好像只是来走个过场,又或者说,底下的展品没有一件入得了她的眼。
直到第十八件展品,也就是最后一件压箱底的展品推上来,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赫莉娅和辛茜拉,都不约而同有了动作。
那是一条人鱼。
在广袤奇幻的海洋帝国,光怪陆离的海族并不鲜见。
巨型砗磲缓缓开合内里莹润的珠光,发光水母成群曳过如同流动的星带,甲胄狰狞的深海武士于街巷巡行……
然而,眼前水箱中囚禁着的生物,依旧因其纯粹、古典、乃至带着一丝神性的“美”,而显得格外突兀,近乎奇迹。
众所周知,赛琳乃至周边海域活跃的“人鱼”族群,大多与传说中温柔善良的形象相去甚远。
它们更多是深海的猎手与噩梦——或青面獠牙,利齿如锯,凭借迅捷与蛮力撕碎猎物;或生着布满粘液的鱼类头颅,却连接着近似人类的身躯,在幽暗礁石间摆动着不协调的肢体,诡异莫名。
它们擅用蕴含魔力的歌声迷惑船员,是航海传说中令人闻之色变的肉食种族。
真正的、符合远古诗歌与童话想象的“美人鱼”,其血脉早已在漫长岁月中濒临断绝。
世人皆有爱美之心,对美的贪婪觊觎,曾使她们遭受持续而残酷的捕猎。
幸存者要么遁入人类绝迹的万丈海渊,要么,在残酷的生存筛选下,族群悄然改变了延续的轨迹——美的基因被视作招致灾祸的原罪,被刻意淡化、摒弃。
强壮、凶猛、易于隐藏,取代了优雅与美丽,成为延续种族的首要特质。
正因如此,眼前水箱中的存在,才愈发显得震撼,乃至弥漫着一丝不真实的魅惑。
他悬浮在澄澈的人造海水中,阖眸沉睡着,姿态放松,全拜那过量的镇定剂所赐。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海藻般浓密、却又如最上等绸缎般泛着健康光泽的乌黑长发。
发丝并未被水流全然抚平,几缕调皮地拂过他线条优美的脸颊,更多的则如具有生命力的阴影,在身后缓缓摇曳、舒卷,仿佛自身就是一片微型的、流动的夜海。
发丝间隙,一张脸孔清晰浮现。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界限的、极具冲击力的俊美。
皮肤并非病态苍白,而是宛如深海孕育出的顶级珍珠,泛着细腻柔润的、健康的冷白色光泽,近乎剔透。
五官的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组合在一起,却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艳丽。
眉形修长飞扬,眼窝微陷,睫毛浓密,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鼻梁高挺,唇形优美,色泽是淡淡的樱粉。
这种美,并不温暖,甚至带着非人的疏离与神秘。
它精致如同神只雕琢的造物,却又因那份身处囚笼的现状,而透出几分鬼魅般的、易碎而危险的艳色。
他的下半身,是流畅衔接的鱼尾。
鳞片并非俗气的亮金或艳红,而是一种渐变的、深邃的墨蓝色,靠近腰际处颜色最沉,如同午夜海面,向下逐渐过渡为带着幽绿光泽的蓝。
到尾鳍处,边缘已近乎透明的苍蓝,其间闪烁着细碎的、星子般的银色光点。
尾鳍宽大,纱一般半透明,在水中一动不动,维持着悬浮的姿态。
他就那样静静地待在注满海水的透明水箱中,任由贪婪的人们肆意打量,任由那些黑暗赤裸的欲望将他于幻想中撕碎。
而他动弹不得。
其他人或许是惊艳于人鱼的美丽,但赫莉娅不是惊艳,而是惊吓。
为什么尤若斯会变成人鱼啊?????
我的小狐狸怎么还变品种了?????
我现在上去把他抢救下来还来得及吗?????
我能戳瞎所有看了他的人的眼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