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拥挤的工具房内,罗娜背靠着墙壁,将手中拖把丢到一边,顺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什么东西送进嘴里嚼着。
光线昏暗,赫莉娅没看清那是什么,但从对方逐渐放松冷静下来的神色与姿态看来,应当是具有麻痹神经功能的玩意儿。
“地下渊城虽不受海神陛下庇护,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闹事的地盘。”罗娜似是警告又像是提醒道。
“我来此只为一件事,找人。”赫莉娅坦然道明自己的目的,“只要能找到人,我不在乎手段,也不在乎后果。”
罗娜那浑浊的眼睛聚焦出一丝亮来,“你要找谁?”
听她的语气,有些许放松,应当是发现赫莉娅的真实目的并不似她想象中那般具有威胁性。
也就是说,她大概率能帮上忙。
也是,一个掮客的组织,最不缺的就是人脉与消息。
“什么人你都能找?”赫莉娅反问。
但这一问,对方也察觉到了,这小姑娘要找的人绝非一般人。
联系最近发生的事情,她平静地注视着赫莉娅的那对异瞳,几乎没什么难度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你是外来者,你想找那个通缉犯。”
赫莉娅没有否认,“你能帮我吗?”
罗娜同样没有直接拒绝,“报酬呢?”
赫莉娅装模作样地掏了掏口袋,从里头掏出自己这些天“善意取得”的钱财,递给罗娜,“够吗?”
罗娜嫌弃地瞥了她一眼,“你打发乞丐呢?”
赫莉娅知道对方不会收,笑着耸耸肩,“我全身上下就这么多家当,多了没有。”
“你说你什么都能做,不是谎话吧?”罗娜问。
“要看你要我做什么。”赫莉娅模棱两可回复。
“如果我要你杀人呢?”罗娜追问。
“这个不算在行,但不是不能做。”赫莉娅诚实道。
罗娜的确在赫莉娅身上感受到了威胁,但同时她也清楚地知道,一个有求于人的陌生人,反而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双方交换利益,你替我做事,我替你解决麻烦,只做交易,不谈感情,事了就散,既方便又高效。
只是需要承担泄密以及背叛的风险。
罗娜看中赫莉娅的能力,所以同意带着她。
反过来也是,赫莉娅需要罗娜的人脉,所以愿意主动跟着她。
双方各取所需,很公平的交易。
而且,对方外来者的身份,也更方便罗娜控制她。
“从现在开始,到你离开地下渊城之前,你都必须跟在我身边帮我做事。”罗娜命令道,“不管是端茶送水也好,还是跑腿打杂也好,你能做到吗?”
赫莉娅乍一听以为这老婶子是要自己给她当牛马,但联想到这处酒馆的特殊之处,她嘲讽阴阳的话到嘴边立马就又吞了回去,并立刻换上了一个谄媚至极的笑容。
“当然可以,我本就是来跟着您学习的,不是么?”
罗娜被赫莉娅这能屈能伸、一秒变脸的架势给整得有些无语,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不会真只是个徒有其表、巧言令色的骗子吧……
在之后的一周里,赫莉娅还真就老老实实地干着跑腿传话打杂卖苦力的活计,不嫌脏也不嫌累,任劳任怨,竟真有几分她编的故事里的样子。
但,跑腿不是真的只是为了跑腿,还是为了给赫莉娅介绍人认识。
罗娜瞧着低调,乍一看以为就只是个搞卫生的老大婶。
实际上,人家可是这处酒馆的坐拥者,也就是渡鸦港如今的头儿。
她的人脉网广到赫莉娅难以想象。
几乎可以说是她在外办事,跟人交谈,一开始几乎没人理她,可当她搬出罗娜的名头后,所有人的态度都一百八十度急变,可见她的影响力之大。
罗娜的确在帮她,她以跑腿打杂的名义将自己的人脉介绍给赫莉娅,好让她去寻人。
但同样的,也不可避免给赫莉娅带去一些麻烦。
在干掉了这一周来第六波刺客后,赫莉娅怀疑自己是不是上当了。
这老婶子不会是拿她当挡箭牌或是什么转嫁矛盾的替死鬼了吧???
她嫌弃地拍拍自己的衣服,上面斑斑点点的血渍让她很是头疼。
洗又洗不掉,上次洗的都没洗干净又添了新的,只怕哪一天这衣服就成血衣了。
她跨过地上堆叠扭曲的尸体,并不欲过多停留,甚至脚步还很快,就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一般。
在地下渊城,没有所谓的法律可言,所以杀人没人管,除非你杀的是帮派成员。
尸体也不用管,因为藏在暗处的不知名怪物会替你来收拾。
就是那个让所有人在此地都必须轻声交谈的怪物。
她有一次出于好奇,在正当防卫过程中稍微过分了些许,故意折磨了一下对手,逼得他们大声惨叫,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出。
喊出声来的人显然也听见了,人也不想杀了,拼了命地也要从地上爬起来作势要逃,面上满是恐惧,不似装的。
她没有离开,而是抓回了试图逃跑的刺客,等待着那所谓的“它们”出现。
古人诚不欺我,好奇心害死猫,赫莉娅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跑的那么快。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精准形容的、违背寻常认知的存在。
它不像是具体的生物,更像是一团“融化”了的、浓稠的阴影,被强行赋予了某种似是而非的轮廓。
它没有固定、清晰的形状,边缘不断地微微蠕动、弥散,却又隐约勾勒出近似人形的框架——头颅、躯干、四肢的模糊暗示。
正是这种“像人却又绝非人”的特质,让人感到本能的恐惧。
它们的表层并非皮肤,而像是冷却凝固后又再度龟裂的、红黑相间的火山熔岩,布满了粗糙而深邃的皲裂。
裂缝深处,透出暗沉粘稠的、仿佛内部有余烬在燃烧的暗红色光亮,那不是血肉组织的色泽,却比鲜活或腐烂的血肉更令人感到生理性的不适与寒意。
它们移动的方式彻底背离了常规,如同被剥去了足部的巨大蠕虫,依靠身体中段不知名结构的收缩与舒展。
在地面、墙壁甚至天花板上缓慢而持续地“蠕动”前行。
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道湿滑黏腻、泛着诡异幽光、并散发出难以形容的甜腥与腐坏混合气味的粘液痕迹。
空气中,还飘荡着它们发出的声音——一种类似无牙老朽试图言语时,气流穿过积聚痰液的喉咙所发出的、模糊不清的“咿咿呀呀”声,断续、粘稠,充满非人的空洞感。
这东西确实足够恶心,足以让常人毛骨悚然,甚至扭头就跑。
但赫莉娅并非寻常人,她漫长而复杂的过往中,见识过、甚至亲手处理过的“鬼东西”实在太多,形态各异,挑战想象力的极限。
眼前这些蠕动的、发声怪异的影子,虽然令人极端不适,但单凭视觉与嗅觉上的冲击,还远远达不到能让她惊慌失措、拔腿就跑的“资格”。
在短暂而冷静的观察后,一个带着探究与些许“作死”意味的念头浮上赫莉娅心头。
声音,是否是刺激或吸引它们的关键因素?她需要验证。
她没有后退,面对着那些缓缓蠕近的诡异存在,轻轻地、但清晰地——拍了拍手。
“啪、啪。”
两声清脆的击掌音,在这充斥着粘液蠕动声和诡异咿呀声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响亮。
下一瞬间,所有的“鬼玩意儿”,无论它们原本是在地上蜿蜒、在墙上攀附,还是在天花板上垂落,动作齐齐僵住,如同被无形之手按下了暂停键。
它们维持着拍手前最后一刻的姿势:有的前半身抬起,裂痕中的红光朝向声源;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则拉长了那影子般的身躯……
千奇百怪,却统一陷入了一种绝对的静止。
如果它们因为声音的刺激而疯狂地、加速朝她涌来,赫莉娅或许还不会感到意外,甚至早有应对预案。
可眼下这种违反常理的、整齐划一的骤然静止,反而像一盆冰水浇在她的后颈,让她心底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冰冷的、带着警惕的毛骨悚然。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咕嘟——”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深潭底部气泡上涌的异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声音并非来自赫莉娅自己,她的呼吸早已在拍手后便刻意放得轻缓。
声音的来源,正是那些静止的怪物。
赫莉娅凝神望去,只见离她最近的那一坨静止的、红黑色皲裂的“影子”,其体表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缝深处,暗红色的光芒剧烈地明灭起来,紧接着,粘稠的、冒着热气的、类似岩浆但色泽更加晦暗的泡沫,从那些裂缝中“咕嘟咕嘟”地涌出、堆积,然后“噼啪”一声轻微爆开,散发出更浓烈的甜腥与硫磺混合的怪味。
这像是一个信号。
所有静止的怪物,齐齐开始了“沸腾”。
它们皲裂的表皮缝隙里,不断冒出粘稠的气泡,噼啪的爆裂声连成一片细微而密集的闷响。
与此同时,它们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胀大!
如气球一般,它们原本就模糊的轮廓迅速变得浑圆、鼓胀。
彼此之间因为距离过近而互相挤压、变形,那层红黑色、皲裂如火山岩的表皮,在膨胀中被拉伸,裂缝被强行拓宽,硬质的、龟裂的板块仿佛成了它们巨大躯体上的一块块丑陋的“斑”或“痂”。
那层皮膜在内部持续产生气泡、向外鼓胀的压力下,变得极度紧绷、透明,却异常坚韧地没有破裂。
随着躯体膨胀到原先的数倍大小,表皮已经薄如蝉翼,近乎透明。
而透过这层薄得惊人的、泛着不祥红光的皮膜,赫莉娅终于清晰地看到了它们“体内”的东西。
是人。
或者说,是人形的凝固体。
数量众多,姿态各异。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脸上凝固着极为生动、极为强烈的情绪——狂喜的、暴怒的、悲恸的、惊恐的、麻木的……表情鲜活到诡异。
他们的姿态也同样千姿百态:安然躺卧的、蜷缩蹲踞的、正襟危坐的、昂然站立的、奔跑跳跃的、奋力挥舞手臂的……
甚至能看到一些正在从事日常活动的姿态:有人似乎在洒扫庭院,手臂挥出的弧度都清晰可见;有人保持着搓洗衣物的动作;有人张口仿佛在街头吆喝叫卖……
每一个人,每一个动作,每一种表情,都栩栩如生,细节完备,仿佛在生命中最鲜活、最自然、最毫无防备的某一个瞬间,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骤然捕获、定格、然后以一种超越物理形态的方式,压缩、塞进了这些不断膨胀的、影子般的皮囊之内。
他们成了琥珀中的虫蠹,时间之外的囚徒,永远保持着那一刻的姿态与神情,被封存在这蠕动、膨胀的诡异容器里,随着怪物的移动而微微晃动。
赫莉娅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场景让她感到有些熟悉。
这是……记忆的力量?
她非但没有被吓跑,反而上前几步,几乎要将脸贴在那层极富韧性的薄膜上,窥清其中每个人的样貌。
如今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被某种不知名力量给融合成这不人不鬼的恶心模样,被遗弃在着地下渊城之中。
另一是这些是被封存的记忆。
一如北极乡的屏障一样,有些人的记忆被抽取出来,融合压缩成了这个鬼样子,然后萌生出了自我意识。
不对,这些鬼影子有意识吗?能进行思考吗?
如果真的是记忆的话,为什么海洋帝国会存在记忆的力量?这里难道不是海洋之神的地界吗?又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做出了这个东西?
它们又为什么会对声音这么敏感?又为何会出现在这地下渊城里?
好奇心并没有为她答疑解惑,搞清现实,反而是将她推进问题的漩涡中。
赫莉娅掌握着一小部分记忆的力量。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想触碰、确认——这团东西,是否与记忆有关。
指尖凝聚的微光即将触及的刹那,尖锐的灼烧感猛地窜起,她下意识地抽回了手。
可仅仅只是那一秒钟不到的接触,一阵几乎要掀翻她天灵盖的哀嚎声在颅内猛然炸开——
像是几千、几万人同时在她耳边嘶吼、尖叫、痛哭。
无数破碎的绝望与疯狂拧成一股洪流,狠狠撞进她的意识。
她当场“当机”了。
整个脑袋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等知觉重新浮出水面时,身体已经在本能的驱使下逃离了原地。
满口铁锈味,呼吸急促紊乱,手脚多处擦伤火辣辣地疼——看来是连滚带爬,拼了命地狂奔出来的。
她捂着心口,让理智接替本能主宰身体,平缓呼吸的同时回想着那一瞬间的感受。
她在害怕。
而且是很怕很怕,怕到几乎要立马逃离的地步,甚至连还手的念头都不曾有过,只有逃跑这唯一的想法。
可她连诸天神都不怕,都敢挑衅,这玩意儿究竟是什么,能叫她害怕到这种地步?
那东西……只怕绝不仅仅是怪物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