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智走出宅邸,雨还在下着。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身后那栋宅邸里残存的最后一点光亮。
他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仿佛只有这样的冷,才能让胸膛里那团烧了太久的火暂时安静下来。
“想干的事都做完了吗?”
忽然,一声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那语气很淡,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一般平常。
周智没有回头,他听出了这个声音,也知道这个人一定会来。
他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雨水顺着下颌滴落。
“你全程就这么看着,算不算是渎职。”
靠在墙边的南宫云正抱着手臂,半边身子隐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
雨水落向他身周,却在一寸之外便沿着无形力场的弧度滑落至地面,像是避开了一块滚烫的铁。
听到这句质问,他的语气不急不缓,甚至带着几分惯常的懒散:“上面能批准我来,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周智的反应。
见对方没有接话,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既然已经报了仇,那就回去吧。”
周智依旧没有回应,只有雨声填满了沉默。
见此情形,南宫云又补了一句,像是在努力把这件事拉回他所能控制的轨道。
“如果真要追究,我替你扛。当然,检讨还是你自己写。”
周智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那弧度太浅,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回去——”他说话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我要做的事情还没结束。”
南宫云沉默了两秒,然后叹息一声。
那声叹息很轻,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的动作还真挺慢的。”
话音落下,南宫云直起身,仿佛准备动身。
“下一个位置在哪里,我送你过去,多少能节约些时间。”
闻言,周智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转过身,雨水从湿透的发梢甩出一道弧线,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亮得有些不太正常。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要杀的人我已经全部杀掉了。”
此言一出,南宫云面色骤变,心中生出不妙的预感。
“那你所谓要做的事,难不成……”
话音未落,周智从怀中掏出了那件东西,高高举起。
血红的宝石被雨水冲刷着,表面亮起一层仿佛呼吸般明灭的微光。
雨水砸在水晶般的切面上,溅开细碎的水雾。
南宫云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东西,瞳孔骤然收缩,就连声音都不自觉地绷紧:“这是……「贤者之石」。”
他的神情出现了罕见的动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智,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还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难不成,你是要……”
“没错。”周智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要把大家带回来。”
闻言,南宫云的语气稍显急切地说道:“想让死者复生,这太荒唐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雨水在他脚下溅开,那层无形的力场也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微微震颤。
世上没有能实现一切愿望的东西,何况只是一件灵物。
一件灵物,效果再怎么逆天,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贤者之石」能带来炼成万物的魔力。
但使用这份魔力的代价是生命,大量的生命,最好是灵能者的生命,越高阶越好。
并且,那是一种完全不等价的交换,就像用整座矿山的矿石去炼一粒金沙。
“收手吧。”南宫云的声音软了下来,语气带上了一丝哀求,“已经够了。海哥他们不会希望看到你做这种事的。”
周智听到这话,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他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裂,“他们已经死了,不在了啊!”
雨水浇在他的脸上,顺着扭曲的嘴角灌进去。
“现在你和我说这些,我凭什么相信?”
他逼视着南宫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训我?”
南宫云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默默低下了头,垂在身侧的拳头捏紧又松开,雨水不知何时突破了那层力场,打湿了他的肩头。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后来者。”
周智继续说着,声音反倒平静了下来,可那平静却比刚才的激昂更加伤人,每一句话都戳在南宫云的伤口上。
“我真应该庆幸没和你商量这件事。”
“毕竟,你不会选择与我为伍。”
周智收起「贤者之石」,将那团微光重新按回怀中。
他回身看向南宫云,雨幕隔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自从他们离开——”他缓缓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终于可以见光的秘密,“我就从未发自内心地笑出来过了。”
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场大雨,又像是在向什么东西做出最后的献祭。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骤然拔高,穿透雨幕,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直到今天,我下定决心执行这个疯狂的计划,我才终于拿回了笑容!”
大雨越下越大,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座城市都淹没在这场滂沱的控诉里。
雨水不知何时打湿了南宫云的衣襟,那层无形的力场已经彻底崩塌。
周智放下双臂,视线重新聚焦在南宫云身上。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端详一个令他困惑了很久的谜题。
“有时候我也在想,”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近乎闲聊般的随意,可那随意里藏着的刺却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要深,“你为什么能笑得出来,还笑得那么开心。”
“难不成,你真的是没心没肺的吗?”
他向前迈了一步,雨水在两人之间溅起。
“就算抛开其他人不谈,明明恋人都死在自己怀里了,你到底是怎么忍得住不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呢?”
听到这里,南宫云的拳头猛然握紧,指节根根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只手在身侧不住地颤抖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按在原地。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雨水顺着紧咬的牙关渗进嘴里,咸涩的,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可周智依旧没有停下,反而又往前逼了一步。
“说起来,唐雅也有够可怜的。”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雨声吞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南宫云耳中。
“不用想我就知道,她肯定是为了保护你才死的。”
南宫云的瞳孔猛地收缩。
“可现在的你,却是活得心安理得。”
周智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趟,嘴角那个冰冷的弧度重新浮现。
啧,啧,啧,真是有够讽刺的。”
话音刚落,南宫云猛地冲到了周智面前。
他的身影划破雨幕,快得像一道无声的闪电,五指一把攥住周智的衣领,布料被雨水浸透后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然后,一拳落下。
南宫云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雨水顺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滑落,眼眶泛着可怖的红。
他揪着周智的衣领,那只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在剧烈颤抖。
周智挨了这一拳,身体踉跄了一下,却硬生生稳住了。
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抬手擦一下嘴角渗出的血。
他只是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反问:“怎么,恼羞成怒了?”
“哼。”
他冷笑了一声,把脸重新转向南宫云。
“继续打啊,打死我,你也就算完成任务了。”
闻听此言,南宫云双目猛地瞪大,眼眶几乎要裂开,
他一把将周智拽到自己面前,紧接又是一拳落下。
“混账!”
“咚——!”
这一拳比刚才更重,更狠,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砸进这一拳里。
周智踉跄着后退数步,终于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雨水从他身下向两侧溅开,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南宫云走到他面前,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攥紧的拳头垂在身侧,指缝间有雨水往下滴。
他低头看着倒在雨水中的周智,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愤怒尚未退去,痛苦便已翻涌上来,而在那痛苦之下,还有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还打吗?”周智撑着地面坐起身来,仰视着南宫云的眼睛。
雨水从他湿透的头发上淌下来,划过青紫的颧骨和破裂的嘴角,他却毫不在意,“不打我就走了。”
闻言,南宫云没有动作。
他站在原地,沉默得一言不发,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
周智缓缓站起身,抬手抹了一下嘴角,看了眼手背上的血迹,然后转身向着远处走去。
雨幕吞没了他的身影,一点一点,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直到最后,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和铺天盖地的雨。
南宫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雨水毫无遮拦地浇在他身上,他却没有去管。
他只是那样站着,好似化成了一尊雕塑。
在这之后,两人走向了决裂。
不久后,华国方面正式发布了对周智的缉捕令。
曾经与南宫云并肩、被戏称为“第五支特殊作战小队”的另一半,就此成为远近闻名的国际灵能通缉犯。
而周智这边,在雨停的黄昏,泰瑞柏斯找到了他。
那个始终藏在幕后的身影终于从阴影中浮现,站在了周智面前。
二者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任何承诺或誓言,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达成了某种冰冷的默契。
他们正式开始合作,各自怀着各自的心思,各取所需。
另一边,南宫云则是被日本方面下了“逐客令”,成了不受欢迎的人。
自此,他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去往日本便会被视作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