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手指向通道尽头处的另一组扶梯。
扶梯口的地面上有一个清晰的血手印,五指张开,应该是想要支撑自己起身。
可惜,他还是死在了人群混乱引发的踩踏之中。
三人顺着扶梯来到四楼,此处为电影院的售票大厅。
这一层天花板上的灯全部熄灭了,不再是忽明忽灭,是彻底死了,连同应急照明都没有。
整个楼层浸泡在一片几乎有重量的黑暗里,唯一的光源在远处走廊尽头。
一块电子海报屏还在亮着,循环播放着三个月前的电影预告片。
配合着欢快的预告片音乐,光影在售票大厅里不断变换着色彩,蓝色,红色,白色,蓝色,红色,白色。
大厅里的画面在变色的间隙中被一帧一帧地揭示。
爆米花机的暖灯还开着,照着一堆烤到焦黑的爆米花。
取票机屏幕上显示着“请取走您的电影票”,闪烁的光标旁边,一张票已经从出票口探出了半截。
道站在取票机前面的那个人没能拿到它,他倒在机器旁边,后脑勺撞碎了屏幕的一角。
尸体周围散落着十几张从出票口吐出来的电影票,全部是同一场次的,掉在血泊里,上面的字迹被浸得模糊成一片。
吧台对面是等候区的长椅,长椅上躺着两个人影,一个侧一个仰着,像在睡觉。
这时,电子海报屏又一次亮起,蓝光把售票大厅照得像深海。
借着这道蓝光,三人这才看清发现他们不是在睡觉。
长椅下面聚了一滩黑色,一个女孩倒在长椅后面,戴着一顶毛线帽。
长椅上的两个人影同样是死尸,身上都被开了大洞。
在这片蓝色里,三人注意到了影厅的入口。
门帘被从中间撕开了,撕开的布帘耷拉在两侧,像一副被蛮力掰开的肋骨,暴露出里面黑洞洞的通道。
预告片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和另一股声音混在一起。
那是一种低沉、更潮湿的那种声音,像是有人在用勺子刮椰肉,慢吞吞的,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
“咔嚓,咔嚓嚓——”
一阵咀嚼声响起,夹杂着细碎的碾磨和液体被挤出来的闷响。
海报屏暗了,整个售票大厅陷入完全的黑色,咀嚼声没有停止。
蓝光再次亮起的时候,所有人的手电都集中在了同一个方向上。
南宫云走在最前面进入了影厅,影厅内部的全貌被银幕漫反射的光线照亮。
银幕还在播放电影,放映机忠诚地工作到了建筑断电前的最后一分钟,然后切换到备用电源,一直放到了现在。
银幕上是一张巨大的人脸,占据了从穹顶到地面的全部视野,那张脸正在微笑,温柔的,亲密的,嘴唇翕动着,说出某句台词。
台词被厅内的音响系统放大,在整个影厅里回荡,和咀嚼声重叠在一起。
而它就在那张脸的正下方,那个东西蹲在银幕前的台子上,背朝入口。
暗红色的甲壳在银幕光线的照射下明灭不定,每一次银幕变亮,那些嶙峋的甲壳纹理就会被描上一层冰冷的白边。
它的后肢折叠在地面,膝关节向外反折到一个不正常的锐角,稳稳撑住整个身体。
那个球茎状的头部向左侧缓慢旋转着,像是被电影画面吸引了注意力。
但那对掠肢并没有闲着,它环抱着一具打开的人类胸腔,右肢上方最长的那根骨刺将尸体钉在地面,左肢上几根较小的棘刺探进了那个敞开的体腔内部,拨弄着什么。
那些细密的鞭毛触须从骨瓣之间伸出来,沿着肋骨的边缘往更深的地方钻,缠住了某块尚且完整的组织。
然后极其缓慢地、近乎温柔地将它拉了出来,送入那由四瓣骨质板构成的粉碎结构之中。
银幕变暗,咀嚼声停了一拍。
银幕重新亮起的时候,它无脸的球茎头部已经不再面对电影画面了。
它在旋转,一寸一寸地,朝门口的方向旋转。
旋转的方式不像是脖子在转动,而是整个头部的节肢结构在甲壳内部沿着一个看不见的轨道滑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丁质互相摩擦的咔嚓声。
它停下了。
南宫云正看着那什么都没有的脸,感知球茎上密密麻麻的刚毛全部竖了起来,从左到右依次轻微的摆动,像是在解读气味分子的组成。
它好像是在判断距离……
咀嚼声停止了,骨瓣缓缓张开,里面冒出一缕滚烫的白色蒸汽,在影厅冰冷的空气里迅速凝结成雾。
银幕上又是一个画面切换,蓝光灌满整个影厅。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拖在地上,连同那些倒在座椅之间、横七竖八的尸体一起,被投在银幕下方的墙壁上,像一幅拙劣的皮影戏。
它把掠肢从尸体胸腔里抽了出来,骨刺上还挂着某种无法辨别的柔软组织,沿着棘刺往下缓慢滑落,最终跌在台子上的血泊里,溅起一圈很小的涟漪。
电影里的人在笑,而它也在朝南宫云转过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