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舰队
里海城的总督行辕内，气氛严肃。
海战大胜的余波尚未平息，但李奇脸上没有太多喜色。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囊括了从马六甲到好望角的广袤海域地图。
与会者除了王洋、梁家富、赵老头等核心成员，还有几位从孟加拉赶来的高级官员，以及绿水书院随军的几位战略研究员。
“战果辉煌，诸君辛苦。”李奇开场先肯定了胜利。
随即话锋一转，“但我们不能躺在功劳簿上。英国人这次吃了大亏，损失了一艘战列舰、数艘巡航舰和整支商船队。但这只是其印度洋力量的冰山一角，远未伤及其本土根本。”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阿拉伯海，点在孟买、加尔各答等英国据点：“他们一定会报复，而且规模会比这次更大。伦敦的议会和东印度公司的股东们不会容忍这样的失败。更多的战舰，甚至更强大的舰队，正在或即将从欧洲驶来。”
梁家富点头：“末将也认为如此。据我们在欧洲的有限线报，英国国内‘强硬派’声音高涨。他们可能组建一支真正的远征舰队。”
王洋接口：“那我们就在印度洋等着他们！以逸待劳，联合可能愿意保持中立的葡萄牙、荷兰，甚至利用阿曼人，再给英国佬来一次狠的！”
李奇摇头：“被动防御，永远是下策。英国人吃了这次亏，再来时必定更加谨慎，抱团更紧，不会轻易给我们分割围歼的机会。”
“一旦战事在印度洋陷入僵持或拉锯，我们刚建立起来的贸易航线将备受干扰，民勇的士气也会受挫。更重要的是——”
他的手指猛地向西，划过整个非洲东海岸，最终重重落在非洲大陆最南端的尖角上：“欧洲其他列强，葡萄牙、荷兰、法国，甚至西班牙，都在观望。”
“如果我们被英国人缠住，显露出疲态或力不从心，他们很可能会趁火打劫，至少也会提高与我们的交易筹码，甚至暗中支持英国。届时，我们将四面受敌。”
众人神色一凛。
印度洋的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我们不能等。”李奇的声音斩钉截铁，“要把主动权牢牢握在手里。把战场，推到英国人的家门口去！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他们再来一次刻骨铭心的打击！”
“当然，我们不是要消灭他们，那不可能，我们要的是把他们打痛，迫使他们谈判。”
他的指尖，稳稳地点在那个标着“风暴角”（cape of Good hope，好望角）的地方。
“这里，”李奇环视众人，“是欧洲船只前往东方的必经之路，也是英国皇家海军从本土或地中海调兵前往印度洋的咽喉要道。”
“距离我们所在的阿拉伯海有万里之遥，英国人做梦也想不到，我们敢前出这么远进行远征攻击。”
厅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跨越大半个印度洋，远征万里之外的非洲最南端？
这想法太过大胆，甚至有些疯狂。
后勤怎么办？沿途补给怎么办？对那里的水文、气候、敌方部署几乎一无所知！
“总督，”赵老头最先从震惊中恢复，他惯于思考可行性。
“此计虽险，但若成功，确能收奇效，一举震慑英伦，令其增援舰队未出家门便胆寒。只是……舰队远征万里，沿途无我据点，补给、休整、伤病，皆是难题。”
“风暴角附近，是否有合适锚地？气候如何？我们一无所知。”
梁家富作为海军司令，更关注军事细节：“若真要去，舰队规模不宜过大，必须是速度、火力、续航俱佳的精锐。”
“沿途需有可靠的补给船队支持，或许可以秘密联络东非沿岸一些对我们友好的部落或城邦，建立临时补给点。”
“但风险极高，一旦被英国人察觉意图，他们可以轻易在好望角以逸待劳，或者沿途袭扰。”
王洋则是跃跃欲试：“怕什么！咱们的船比他们的快，炮比他们的狠！只要筹划周密，打他个出其不意！山长，您下令吧！末将愿为先锋！”
李奇示意众人安静：“此事非一时冲动。”
“老赵，立刻动用我们在果阿、马斯喀特、蒙巴萨的所有情报网络，不惜重金，收集关于好望角及非洲东南海岸的一切信息——水文、气象、葡萄牙人或荷兰人据点、当地部落态度、英国船队通常的通行时间和编队习惯。”
“尤其是最近是否有英国大型舰队通过或即将通过的消息。”
“梁司令，王总兵，你们负责拟定远征舰队的组成方案。以‘永乐号’、‘镇海号’、‘定远号’、‘来远号’四艘最强战舰为核心，搭配六到八艘最新式、航速快的巡航舰，再精选部分航程远、状态好的武装补给船和医疗船。
民勇船队中挑选最忠诚可靠、船况最佳的一批，组成支援分队，负责外围侦察和辅助作战。”
“此次行动，代号‘龙击’。最高机密，除在座诸位，不得泄露分毫。”
“舰队出港后，散布消息称我们将前往锡兰或印度西海岸清剿海盗残余。真正的目标，只有到了海上，再向各级指挥官传达。”
李奇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那遥远的尖角上，眼中闪动着冷冽而坚定的光芒：“英国人以为他们的海洋霸权不容挑战。”
“我们就要用这次万里远征告诉全世界，大明的日月旗，不仅能插到波斯湾，也能插到风暴角！这一拳，要打得比上一次更重，更疼，让他们十年之内，不敢与大明为敌！”
计划在极度保密中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里海城的港口似乎一切如常，战舰维护，商船装卸，民勇船队进进出出。
但细心的人或许会发现，几艘最强大的战舰和一批状态最好的辅助船只，正在接受更仔细的检修和额外的物资装载，尤其是淡水和耐储存的食物。
与此同时，各种经过精心炮制的“消息”开始从不同渠道悄然流出。
明军主力舰队将南下扫荡阿拉伯海与印度洋交界处的海盗老巢。
明军将前往锡兰岛与荷兰人举行联合演习；甚至有小道消息称，李奇总督有意访问东非的蒙巴萨……
半个月后，一个清晨，里海城港口汽笛长鸣，旌旗招展。
以“永乐号”为首的庞大舰队缓缓驶离港口，向着西南方向消失在海平面。
岸上送行的官员和民众欢呼雀跃，都以为这是一次例行的巡航或军事行动。
然而，几天后，当这支舰队应该出现在预定的“扫荡海域”或“演习区域”时，却如同人间蒸发，杳无音信。
科伦坡，“水手之家”酒吧。
“怪事，真是怪事！”那个葡萄牙消息灵通人士曼努埃尔又在传播新闻了。
这次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明国人的主力舰队，出港快十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锡兰那边的朋友说没看见，马尔代夫也没有，连往常在他们舰队后面捡漏的那些民勇船都少了很多！”
“是不是去印度西海岸找英国人麻烦了？”有人猜测。
“不可能！”一个刚从孟买过来的英国商船大副灌着朗姆酒，语气肯定，“我们的巡逻船天天在西北边盯着，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英国人控制的港口紧张得要死，以为大明要夺取港口，要来攻打，结果屁事没有！”
“难道……真去东非了？”
“蒙巴萨那边也没消息啊……”
酒吧里议论纷纷，各种猜测都有，但都不得要领。
一支如此庞大的舰队，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它到底去了哪里？要干什么？
这种“消失”带来的不确定性，比明确的威胁更让人不安。葡萄牙和荷兰的殖民官员开始加强戒备，同时拼命打探消息。英国在孟买的康沃利斯总督更是焦头烂额，明国舰队的动向成谜，让他无法判断对方的战略意图，增援舰队也不敢轻易派出，生怕在半路被伏击。
海上的谣言愈演愈烈。
有人说看见明国舰队朝着马达加斯加方向去了；有人说他们可能绕道南印度洋，想去袭击毛里求斯（法国据点）；甚至有人异想天开，说明国人发现了通往欧洲的新航道……
没有人想到，那支舰队正凭借着出色的航海技术、严格的信息封锁和沿途秘密建立的少量补给点，保持着惊人的静默，一路向西南，向着那个狂风巨浪、被称为“风暴角”的世界尽头驶去。
他们的目标，不是任何已知的殖民地或商站，而是那片扼守东西方航路咽喉、此时可能正有英国增援舰队通过的——生死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