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湾，里海城（今布什尔港）新建的总督行辕。
海风带着沙漠边缘特有的干燥灼热，吹进面向海湾的敞厅。
李奇站在巨大的阿拉伯海沙盘前，手中把玩着一枚据说是从沙漠中找到的圆润玉石，听着各方汇集而来的情报。
赵老头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自‘千帆入海令’颁行，至今四月有余。东南沿海登记造册、已抵达或正在前往印度洋的民间辅助舰船，据三地统筹司报，总数已逾千艘。”
“沈墨回报，民勇船队虽战力参差，但声势浩大，极大牵制了英人在阿拉伯海北部的航运，其保险费用已涨了三倍不止。”
梁家富补充道：“但英人反应也愈发强硬。”
“其东印度总督已授权所有英船可主动攻击我民船。过去一月，有十一艘民船遭袭，三艘沉没，余皆受损。”
“民勇虽也颇有斩获，但伤亡渐增，怨言始现。且英皇家海军印度洋分舰队的两艘战列舰‘无畏号’、‘决心号’及三艘巡航舰已抵达阿拉伯海，英人士气大振。”
王洋一拳捶在沙盘边沿：“妈的，就知道那些红毛鬼会搬救兵！山长，咱们的主力舰队也该动动了！老是让民船在前头顶雷，像什么话！”
李奇没有立刻回应。
他将那枚玉石轻轻放在沙盘上代表英国主力舰队集结地的位置——那是位于阿拉伯海中部偏南，靠近印度西海岸的索科特拉岛东北方一片传统上被称为“商船汇合点”的海域。
英国东印度公司船队常在那里集结，由海军舰艇护航，再分别前往波斯湾、红海或东非。
“英国人以为，有了两艘战列舰坐镇，我们就不敢碰他们的主力船队了。”
李奇的声音很轻，却让厅内安静下来。
“他们以为，靠着袭扰我们的民船，就能逼我们收缩，或者让民勇自行崩溃。”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张汉在后方发动了‘千帆入海’，这是倾国之力。”
“民气可用，但民力不可久耗，民财亦不可空掷。若我们迟迟不能对英人造成决定性打击，民勇的热情会消退，恐惧会滋生，甚至会反过来埋怨朝廷。”
他手指重重按在那枚玉石上：“所以，我们必须干一票大的。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要打，就打掉英国人在阿拉伯海的核心机动力量，打掉他们那两艘新来的战列舰的威风！让所有人看看，跟大明作对的下场！”
梁家富和王洋对视一眼，眼中燃起战意。
赵老头则迅速开始盘算后勤与情报细节。
“目标，”李奇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弧线，从里海城指向索科特拉岛东北，“英国东印度公司即将前往巴士拉的最大一批商船队，以及为其护航的舰队。”
“情报显示，其护航力量包括战列舰‘决心号’、至少三艘巡航舰，以及若干武装商船。‘无畏号’可能留守孟买或巡逻其他航线。”
“我们要集结绝对优势兵力，长途奔袭，在远离其基地的海域，打一场歼灭战。”
李奇看向梁家富和王洋，“梁司令，你率快速分队先行，清扫航路，遮蔽战场。王总兵，主力舰队由你统带，我坐镇‘永乐号’。将所有能抽调的战舰，包括最新抵达的一批‘威’字级，全部带上。”
“民勇船队中，挑选最精锐、最听令的两百艘，编为辅助支队，负责外围警戒、追击和打扫战场。”
“此战要旨：快、狠、准！以雷霆万钧之势，摧毁英舰队主力，俘虏或击沉其核心舰艇，尤其是‘决心号’。”
“对商船，以俘获为主。要打出大明的军威，更要打掉英国人在印度洋的嚣张气焰！”
“末将遵命！”梁家富、王洋肃然抱拳。
庞大的战争机器，在李奇的决心下，开始轰然运转。
整个波斯湾的明军港口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战舰检修、弹药装填、淡水粮食补给。
从民勇中挑选精锐船只的命令秘密下达，被选中的船主们既紧张又无比兴奋——跟着总督主力打大仗，立功分战利品的机会来了！
阿拉伯海，索科特拉岛东北三百海里。
这里已是深海，海水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墨蓝色。
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正在缓慢向西北方向移动。
这正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筹划已久的“巴士拉特遣船队”：二十二艘满载印度棉布、香料、鸦片和金属的商船，由战列舰“决心号”（hmS Resolution，74门炮）、巡航舰“猎豹号”（hmS Leopard，44门炮）、“敏捷号”（hmS Swift，36门炮）以及四艘武装商船护航。
“决心号”高大的三层炮甲板在阳光下投下沉重的阴影。
舰桥上，舰队指挥官约翰·霍利斯爵士正用望远镜观察着海面。
他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海军军官，被特意调来加强印度洋的皇家海军力量。
“阁下，一切正常。”副官报告，“我们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海域，明天就能进入阿曼湾，那里有我们马斯喀特朋友的接应。”
霍利斯爵士嗯了一声，眉头却未舒展。
他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明国人最近太安静了。
那些恼人的“鲨鱼群”似乎也减少了在这一带的活动。
事出反常必有妖。
“命令各舰，保持警戒队形，了望哨加倍。尤其是注意西北和东方来向。”他下令。
黄昏时分，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血红色。
就在光线最暗、视线最差的时刻，东方海平线上，突然出现了异常——先是几片帆影，接着是更多，密密麻麻，仿佛整个海平面都在上升！
了望哨的惊呼带着颤音：“敌舰！东方发现大量敌舰！数量……数量无法估计！是明国舰队！主力舰队！”
霍利斯爵士冲上舰桥最高处，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至少超过三十艘大型战舰，排成壮观的战列线，正全速向他的船队压来！
那些船只的轮廓他认得，是明国人最新式的蒸汽明轮舰和大型巡航舰！
更可怕的是，在战列线两翼和后方，还有更多中小型舰船，如同狼群环绕！
“上帝啊……他们倾巢而出了！”副官声音发干。
“升起战斗旗！所有战舰转向，迎战！商船队向西南疏散，各自逃命！”霍利斯爵士嘶声吼道。
他知道，保护商船已经不可能了，唯一的机会是舰队抱团，或许能杀出一条血路。
凄厉的战斗警报响彻英舰队。
水手们疯狂地跑向炮位，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
商船队陷入一片混乱，有的试图转向，有的却愣在原地。
明军舰队没有给英国人更多时间调整。
处于绝对顺风位的明舰率先进入射程。
“永乐号”舰桥上，李奇放下望远镜，沉声道：“开火。”
王洋怒吼：“目标，敌战列舰‘决心号’！全体——齐射！”
刹那间，明军主炮率先开火。
同时明军战列线右舷喷吐出连绵不断的火光和浓烟，如同地狱之火在海上燃烧。
数十上百发炮弹呼啸着划破黄昏的天空，砸向正在艰难转向的英国舰队。
“决心号”周围升起无数巨大的水柱，船体剧烈震动。
至少有三发重炮弹击中了它的船尾和舯部，木屑横飞，惨叫声响起。
几乎同时，梁家富率领的快速分队和精锐民勇辅助支队，如同两把利刃，从两侧插向试图逃散的英国商船队和护航的武装商船。
炮声、喊杀声、船只碰撞声、桅杆断裂声，瞬间响彻这片海域。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明军在数量、火力、位置和士气上均占压倒性优势。
英国护航舰队陷入重围，各自为战。
“猎豹号”巡航舰试图向明军战列线发起决死冲锋，为“决心号”争取时间，却被“永乐号”和另一艘明军战列舰“镇海号”的交叉火力瞬间打得千疮百孔，主桅折断，大火燃起，很快开始倾斜。
“敏捷号”更惨，被数艘明军快速巡航舰和民勇大船缠住，接舷战在十分钟内就分出了胜负，甲板上满是搏杀的痕迹和尸体。
“决心号”不愧是战列舰，火力凶猛，装甲厚重。
它一边承受着明军主力舰的猛轰，一边试图转向，用完整的侧舷火力还击，几艘靠得太近的明军巡航舰也受了伤。
霍利斯爵士指挥若定，试图杀向明军战列线中段，制造混乱。
但李奇没有给他机会。
“命令‘定远’、‘来远’夹击‘决心号’！集中轰击其水线！”王洋根据李奇的意图下令。
三艘明军最强大的战舰对“决心号”形成了围攻。
炮弹如雨点般落在它的船体上。一发幸运的炮弹击穿了“决心号”靠近水线的炮门，引爆了后方堆积的部分火药，引发内部爆炸和火灾。
浓烟从“决心号”多个部位冒出，速度大减，船体开始倾斜。霍利斯爵士重伤，被部下抬下舰桥。
与此同时，对商船队的猎杀也在进行。
大多数商船试图逃跑，但速度远不及明军的快速舰和熟悉海况的民勇船。
不断有商船被追上，炮击，逼停，挂起白旗。
海面上漂满了货物箱、破碎的船板和挣扎的水手。
夜幕完全降临时，战斗已接近尾声。
“决心号”在一片火光和爆炸中缓缓沉没。
“猎豹号”早已不见踪影。
“敏捷号”和两艘武装商船投降。
剩余的英舰或沉或降，仅有寥寥几艘小艇趁乱消失在黑暗的海面上。
二十二艘商船，被俘获十九艘，击沉两艘，仅一艘侥幸逃脱。
明军大获全胜。
数日后，消息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印度洋沿岸的港口。
科伦坡，“水手之家”酒吧。
往日里各国水手、商人嘈杂的交谈声，今晚被一种压抑的兴奋和难以置信的低语所取代。
空气中弥漫着比往常更浓的烟草和酒精气味。
角落的桌子，几个葡萄牙商人凑在一起，其中一人，胡子花白的曼努埃尔，是本地消息最灵通的掮客之一。
他灌下一大口葡萄酒，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葡萄牙语，对同桌的伙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邻桌竖起耳朵的人听清：
“听说了吗？卡洛斯刚从马斯喀特过来，带来了不得了的消息！”
“什么消息？难道奥斯曼人又和波斯人打起来了？”
“比那严重得多！”曼努埃尔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异样的光，“是明国人……他们对英国人动手了！真动手了！不是小打小闹的私掠，是主力舰队决战！”
周围几张桌子瞬间安静了不少。
“胡说吧？英国人的‘决心号’不是刚来吗？那可是74门炮的战列舰！”
“就是‘决心号’！”曼努埃尔的声音带着一种见证历史的激动，“完了！全完了！在索科特拉东北边，被明国总督李奇亲自率领的主力舰队堵住了！连商船队一起！”
他比划着：“卡洛斯说，他在马斯喀特亲眼看到被明国人押送过去的英国俘虏，好几百人！”
“还有缴获的英国商船，整整十九艘！装满了棉布和香料！至于‘决心号’……”他做了个下沉的手势，“还有‘猎豹号’、‘敏捷号’……要么沉了，要么被俘了！英国人的护航舰队，几乎全灭！”
“上帝啊……”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个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职员忍不住插嘴：“消息确实吗？英国人怎么可能这么不堪一击？他们有两艘战列舰！”
“另一艘‘无畏号’根本没在场！”曼努埃尔笃定地说。
“明国人挑了最好的时机，打了英国人一个措手不及！而且，你们知道明国人出了多少船吗？”他伸出两根手指，又觉得不够，再张开手掌。
“光是战舰，至少三十艘！还不算那些跟蝗虫一样的武装民船！英国人那几艘船，够干什么？”
酒吧里炸开了锅。
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震惊、兴奋、以及深深的忧虑。
“看来……印度洋要变天了。”一个阿拉伯香料商人喃喃道。
“英国人这次脸丢大了，损失惨重啊！”
“明国这位总督……真是狠角色。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人命。”
“以后在这片海上，谁还敢轻易招惹明国的船队？”
也有人忧心忡忡：“这么打下去，生意还怎么做？海上整天打仗……”
“说不定是好事。”曼努埃尔哼了一声，“英国人气焰太盛，打压一下也好。就看葡萄牙、荷兰，还有奥斯曼人，接下来怎么站队了。不过依我看……”
他顿了顿，喝了口酒，“明国人这把，算是立威了。以后阿拉伯海，恐怕真是他们说了算了。”
类似的对话，在印度洋每一个港口的酒馆、商站、码头反复上演。
大明舰队在阿拉伯海中心近乎全歼英国护航舰队的消息，如同一次剧烈的海啸，彻底震撼并重塑了各方势力对印度洋力量格局的认知。
曾经被认为是外来者、需要小心周旋的大明，如今用一场干净利落、战果辉煌的海上歼灭战，宣告了自己无可争议的顶级海上强权地位。
英国人遭到的不仅是军事上的重创，更是威望和商业信誉上的沉重打击。
而这一切的策划者，那位远在波斯湾的总督李奇，其形象在各方情报人员的报告中，变得更加深不可测，也更加令人敬畏。
海上的硝烟暂时散去，但由此引发的政治、商业与战略格局的连锁震荡，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