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旗西进之路
科伦坡港,这座锡兰岛(斯里兰卡)西南岸的天然良港,在季风转换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与躁动。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香料、椰子油和隐约的硝烟味,吹过挤满各国船只的锚地。
港口西区,一家名为“水手之家”的粗糙石砌酒吧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粗陶酒杯的碰撞声、各种口音的欧洲语言、以及本地泰米尔语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今夜,几乎所有话题都围绕着那支前不久驶入港口的庞大舰队。
“……难以置信,那个‘总督’李奇居然亲自来了!”一个满脸红胡子的荷兰东印度公司雇员灌下一大口杜松子酒,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自从他们的永乐皇帝之后,三百年了,还有哪个中国皇帝——哦,虽然他不称帝——离开过自己的宫殿?更别说跑到科伦坡这种地方!”
角落里,一个衣着考究的葡萄牙商人放下手中的酒杯,捻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神深邃:“这可不是简单的巡游。看看他的舰队,‘永乐号’那种铁骨木壳的怪物,喷着黑烟,不靠风也能跑。还有那些新式快船……他这是要把整个印度洋都攥在手里。”
“攥在手里?”旁边一个西班牙船长嗤笑一声,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印度洋太大了,朋友。马六甲以东,他们说了算。但过了科伦坡,往西去阿拉伯海……那是另一回事。”
酒吧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咸腥的海风。
一个穿着英国东印度公司制服的瘦高男子走了进来,他叫菲利普·阿什利,是公司在印度西海岸的高级代表。
他的出现让酒吧静了一瞬,各种目光聚焦过来——好奇、警惕、甚至敌意。
阿什利径直走到吧台,要了杯朗姆酒,这才转身,用一种刻意轻松的语气加入讨论:“先生们,何必如此紧张?大明舰队强大是事实,但海洋的法则从来不是谁船大炮粗就听谁的。”
他抿了口酒,“阿拉伯海有阿曼人、波斯人、葡萄牙人的堡垒,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阿拉伯海盗。更往西,是奥斯曼帝国的势力范围。”
他眯着眼说道:“李奇就算把整个大明海军都搬来,又能控制多少?”
“而且,”他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周围几桌人听清,“我听说,他们对印度一些土邦的‘管理方式’,已经引起了不少……反感。强迫征粮,干预内部事务,甚至威胁贬黜高种姓。傲慢,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番话在酒吧里激起了涟漪。
几个葡萄牙和荷兰商人交换着眼神。
大明在孟加拉等地的铁腕政策,他们早有耳闻。
虽然暂时保证了贸易路线的相对安全,但也打破了原有的利益平衡,触动了许多本地统治者的神经。
“你的意思是……”荷兰红胡子试探着问。
阿什利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说:“海洋足够广阔,容得下更多的玩家。有时候,新朋友的出现,能让老牌玩家变得更……通情达理。”
他放下酒杯,戴上帽子,转身离开。
留下酒吧里一片窃窃私语。
“英国人想干什么?”
“他们在西印度(印度西海岸)的据点被大明挤压得厉害……”
“我听说他们在马斯喀特(阿曼)和葡萄牙人接触频繁。”
而在港口东侧,被明军暂时划为专用泊位的区域,“永乐号”舰桥上的气氛同样凝重。
李奇看着港口星罗棋布的各国船只,尤其是那几艘悬挂英国东印度公司旗帜、看似普通商船却配备了不少炮窗的船只,眉头微蹙。
“总督,”海军司令梁家富指着海图,“过了科伦坡,传统上就是多方势力交错区域。”
“葡萄牙人在这里经营上百年,在印度西海岸的果阿、第乌、达曼都有坚固堡垒。荷兰人在锡兰本岛东北还有势力。阿曼人控制着波斯湾入口。奥斯曼帝国虽然衰弱,但在红海和阿拉伯半岛仍有影响力。”
总兵官王洋补充道:“更麻烦的是,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关系微妙。葡萄牙和荷兰是世仇,但又都警惕我们。阿曼人想摆脱葡萄牙控制,又怕我们取代葡萄牙成为新的压迫者。那些阿拉伯海盗,背后往往有沿岸某个部落甚至城邦的支持。”
李奇手指划过海图上阿拉伯海那片复杂的区域,之前这些港口各国都有通行权,也可以停泊,李奇就是利用与各国的通航合约,才顺利让张又鸣远航波斯湾,开劈里海战场。
但现在要扩大里海的战役规模,就要控制沿线的港口,保持通畅的后勤运输线,要不关键时刻被人断了后路,那乐子就大了。
“我们的目标是波斯湾,建立稳固的前进基地。但英国人……阿什利今天上岸后,去了哪里?”李奇问道。
负责情报的赵老头立刻回答:“先去了葡萄牙商馆,停留约半小时。然后见了两个本地泰米尔商会的头目。最后……进了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货栈,至今未出。我们的人进不去。”
梁家富冷哼一声:“鬼鬼祟祟,必有所图。山长,过了科伦坡,航路漫长,补给点稀疏。若英国人在海上给我们找麻烦,哪怕只是袭扰我们的补给船,也会很棘手。”
李奇沉思片刻:“我们按原计划,在科伦坡休整五日,补充淡水果蔬。梁司令,派出侦察快船,向西探查至马尔代夫群岛一带的航路与动静。王总兵,加强舰队戒备,尤其是夜间。对那些英国船,保持监视,但不主动挑衅。”
“是!”
夜色渐深,科伦坡港灯火明灭。表面平静的港口下,暗流汹涌。
大明的日月旗已经插到了印度洋的中心,但向西的每一步,都将踏入更加复杂诡谲的棋局。
英国人模糊的敌意,如同远处海平面上隐约的雷暴云团,预示着前路并非坦途。
李奇知道,大明远征舰队的第一次成规模的战斗,就在阿拉伯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