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和宋若此时已等在宫殿偏门之外。
两人坐在马车内,顾昀奕的亲卫肃立四周,只等内部通传一到,他们便快马扬鞭,火速赶往。
沈墨靠在车壁上,目光透过帘缝望向那座巍峨宫殿的飞檐斗拱,忽然轻声开口:“宋若,你有没想过,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就没有人想过推翻或取代顾氏王朝吗?”
宋若向往江湖,自然了解很多江湖上的流派和组织,她立即应答,“当然,可是他们最终都失败了。”
但仅仅停顿片刻,她又不情不愿地补充了一句:“唯独斩道会成功了。”
“是啊……”沈墨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可是其他组织为何失败,你知道么?”
宋若了解他,一旦沈墨陷入思考,手里就喜欢把玩扇子,这是他改不了的习惯,如今折扇难寻,他便改成搓手指。
此时她不需要回答问题,只需要兜住他飘散的思绪,等待灵光一现的瞬间。
果然,沈墨不等宋若回答,先一步开口道:
“这其中的原因虽然复杂,可也能简单用两三句话总结。”
“其一,战力的不对等。顾氏王朝的帝王顾闻舟本身就是天下最强的十人之一,更有北长城扞卫者冷烨、苏长笠、张渊作为同盟。”
沈墨摆出四根食指,“四位大罗境王牌坐镇天下,还有谁能撼动?”
宋若点了点头,“这是显而易见的,我也能想到,可斩道会的四劫也并没有大罗境的强者啊。”
然而,对坐的沈墨慢悠悠地将四根食指一根根收拢,最终握成一个拳头。
宋若浑身一颤,瞳孔骤然收缩,“顾闻舟身死,苏长老失踪,渊叔远赴蓬莱,冷将军孤守北长城,现在顾氏王朝的确是一张王牌都打不出来了……”
沈墨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斩道会和我们一样,不达目的不罢休,可蓬莱事件之后,他们却反常地偃旗息鼓,再无任何反击,现在想来,可能只有一个原因。”
宋若当即顿悟,接过话头,“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
此时的她已经能听见胸膛内如雷声般的心跳声。
沈墨这次竖起两根手指,“其二,利益的不对等。顾氏王朝从不独占天下,建立之初就已经和各大宗门世家签订了君子协定,各种灵矿、秘境、功法资源的分配早已达到了一种平衡,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破坏规则的人注定要被群起而攻之。”
“还有其三,道德的不对等。遥想王朝建立之初,人类集结全部战力,打破人妖魔三族的生态平衡,从被肆意屠戮的境地转变为分庭抗礼的均势。”
“而顾氏王朝的建立最大的作用就是维持这个微妙的平衡,如果有人打算推翻顾氏王朝,此人也得考虑他的号召力是否足以维持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平衡状态。”
见宋若依然有些没听明白,沈墨耐心地解释。
“北长城之所以能够阻挡魔族的入侵,自然不是因为那绵延无绝的高耸城墙,而是从大陆内部源源不断输送的修士。”
此话一出,宋若豁然开悟。
因为战斗,是会死的。
即便是大罗境的修为,也不一定能从那片埋葬了无数尸骨的荒芜之地中安然折返。
正因如此,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着为人族共同命运献出生命的觉悟。
推翻顾氏王朝或许并不是最难的,更难的是该如何维系。
否则顾氏王朝倾覆,这片大陆也只会更快地坠入妖魔的腹地。
届时,人族就只剩下万古长夜。
也不知是不是和他们这伙人玩头脑风暴玩了太多次,武将宋若此时也变得对战场局势有了自己的把握,她立即联想到了斩道会的行动。
“正因为其二和其三这两个原因,所以斩道会并没有推翻或是取代顾氏王朝的打算,而是借用顾氏王朝!”
“所以他们才会想尽办法接近顾泓锦,只要拥有顾泓锦这个傀儡,他们就可以借助顾氏王朝多年的根基,做他们想做的事情。”
沈墨轻轻颔首,语气难得透出一丝轻松。
“没错,我一直在思考,斩道会究竟想要做什么?但从他们目前的行为来看,他们并不想打乱世界的格局,也就是说,目前唯一的好消息是,斩道会还没有将人族推入火坑的打算。”
宋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她还不明白沈墨分析斩道会的动机有什么意义,是否能够改变他们此刻腹背受敌的境地,但是她的确无条件地信任着他,信任着分隔万里的伙伴们。
她要做的,就是完成大家嘱托的任务。
然后等待,胜利的时刻。
——
这片大陆看似平和安定,实则从未从战备状态解除。
第一次镇压魔族的入侵后,人族元气大伤,北长城一线兵力捉襟见肘,后继无力。于是顾闻舟向天下人寻求对策,有一个穿着灰青长袍,面容消瘦的青年迈入他的宫殿。
顾闻舟戴着华冠俯视着他,而那个浑身毫无灵力波动,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在见到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帝王之时,竟然昂首挺胸,长揖及地,眼底没有一丝怯意。
“陛下,”他直起身子,声音清朗如击玉,“这世界上有一样东西,是比北长城的城墙更坚固的兵器。”
顾闻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华冠上的珠串纹丝不动。
“那就是,思想。”
灌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舍生取义”的信念,才能让那些桀骜不驯的修士们心甘情愿地奔赴战场。
那次会面交谈,一直从清晨到傍晚。
此后,一座又一座学院在大陆各地拔地而起。
这位年轻的书生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宫殿,而他的名字,却响彻了整个天下——周幽。
即便后来,顾闻舟的很多思想和行为都与儒学相悖,年轻的周幽经常和他吵得面红脖子粗,以至于时隔数月都不曾相见,更别提有过一言。
可是谁也不敢怠慢这位年轻的书生,因为他们都知道,总有一天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会捧着装订好的儒学经典走进帝都书院,低声下气地道歉。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时光荏苒,年少不再。
当年那场覆盖了整座皇城的大雪里,顾闻舟看着那些为所谓大义,而不愿后退一步的少年人们,内心怎会毫无触动。
这个时代还能培养出这样的孩子,不正是他与周幽共同播撒下的。
人族孕育希望的种子。
马车外,一声短促的钟鸣从宫殿深处传来。亲卫叩响车辕:“沈先生、宋姑娘!通传已到,请即刻动身!”
亲卫又补充了一句,“将军让我转告二位,有人要在你们赶到殿前率先截杀,着甲持械者不得入宫,我们只能护送到这里,二位千万当心!”
沈墨和宋若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宋若没有片刻迟疑,她一把掀开车帘,脊背绷成一道利落的弧线,衣袍翻卷间已稳稳跨坐在马背之上。
她俯下身探出一只手,沈墨也不废话,扣住她的手腕借力腾起,稳稳落在她的身后。
落定的瞬间,宋若随手劈下一道光刃斩,精准地斩断了马匹与车厢之间的锁扣。
骏马骤然脱缚,四蹄腾空,发出一声亢奋的长嘶,几乎人立而起。
宋若在马背上稳如磐石,握紧缰绳顺势一带,被颠起的身体稳稳落回鞍上,而她身后的沈墨差点跌落,被吓得魂飞魄散,只能死死地抱着宋若的腰。
晨曦照亮宋若嘴角那抹肆意张扬的笑容。
敌人设下埋伏与阻碍,正是他们感到畏惧的信号,而她只要将沈墨安全地送进去就足够了!
宋若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位亲卫身上,扬声笑道:“多谢了!”
随着她的手腕一抖,马鞭凌空一甩,“驾——”
此时高耸的宫门半开,骏马长嘶应和,四蹄刨地,猛地发力冲出,如同离弦之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