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拂晓大地,像是给千层长阶镀了一层薄金,朝堂之下的大臣们穿着不同形制的官服,如往常一样迈步上阶。
修真大陆的官员分类和古代有所不同,古代仅有文臣和武将之分。
可修真大陆由于有“灵气”体系存在,便不得不考虑平民和修士的不同,这也是顾氏家族一直以来研究的课题。
如果林茉有稍微留意这个异世界的政治体系,那她这位文科生肯定会立刻意识到,这个世界早有现代旅客来过。
顾氏王朝的官员选拔流程经过多年的应用已经变得十分完善。
想要入朝为官,第一步就是测试灵根,将其分为两大类,一类是负有灵根的预备修士,另一类则是无灵根的普通人。
而与林茉幼时看过的古早玄幻小说不同的是,测试灵根的目的不是为了筛选,而是分流。
因为顾氏王朝的官员选拔本身就有两种渠道,一种只为修士开放,一种只为平民开放。
理论上来说,只要具有顾氏王朝人民的身份证明,那么任何人都有参与选拔的机会。
正式报名之后,考生便可以逐步开始进行各项考试,依次为童试、乡试、会试、殿试,而这些测试又分有各个分支职业的不同考题,可以说是非常公平和完备了。
没错,这正是古代选贤任能的人才选拔制度——科举制。
如此一想,曾经俯首向顾闻舟献策的那位不知名官员,或许并非来自于现代,而是来自古代历史长河中的某一刻?
但如今思考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等所有官员全部入场,紫袍儒士和红袍修士各站一半,随着钟声敲响,穿着明黄蟒袍的顾泓锦抬手示意。
百官朝拜。
即便经过了昨夜的惊魂一刻,他居然还能保持若无其事的模样,也不知道是呆滞了,还是想起来顾闻舟从前的教导。
不提顾泓锦从偌大的寝殿中惊醒时有多么恐慌,但他到底是冷静下来,记起了沈墨的嘱托。
“顾泓锦,你不需要参与战斗,我只要你维持朝堂秩序,不让任何人失去上奏的权利,仅此而已。”
看着沈墨那双狐狸眼闪着精明的微光,顾泓锦知道,沈墨这群人虽然年轻,可有着远超常人的缜密战术和不屈意志,此时能救他的,也只有这些昔日的仇敌了。
此刻,他端坐在那张宝石镶嵌的龙椅上,静静俯视着殿中的臣子们。
说起来,他坐在这个位置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前段时间一直战战兢兢地担忧林七七她们来报复自己,直到登基大典已过,花劫没有等到沈墨的出现,她便顺理成章地彻底将战局掌控。
顾泓锦从此不再和任何臣子有直接接触,他的势力慢慢被架空,彻底沦为傀儡,还被迫成了养蛊虫的器皿,简直没有一日安宁。
直到现在他才有机会正儿八经的观察这个理应属于他的智囊团。
有些面孔他并不陌生,都是些从前他尊敬的长辈,但更多他熟悉的面孔,却是的的确确从这朝堂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他根本就不认识的陌生人。
顾泓锦又一次恍然,如果没有斩道会的出现,等到数十年后,顾闻舟便会自然而然地将皇位传于自己。
届时,这些正直的、善良的、可靠的苍穹学院内院学子,哪怕并不喜欢他这个帝王,也会为了天下安宁而为他所用。
只要不破坏他们所珍视的和平,他们就永远不会背叛自己,和这样的正义之士共治天下,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何至于现在追悔莫及!
顾泓锦险些当着百官的面抽自己一巴掌,他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微微颔首。
“诸卿,可有要事启奏?”
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不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痛快淋漓,没有真刀真枪,却处处是陷阱和暗箭。
顾泓锦只是照例一问,可堂下却有人将这句话视作冲锋的号角。
有人从人群中迈步而出,站在正殿中央,高声道:“臣有本启奏!”
顾泓锦当然认识他,此人是他的儒学老师,也是父王最信任的人——国子监祭酒周幽。
他抬了抬手:“祭酒先生请讲。”
“启禀陛下,臣一生所学,唯‘诚’与‘慎’二字。今日若缄默不言,他日史笔如铁,必书‘某年某月,祭酒坐视冤狱而不救’!”周幽掷地有声的发言竟完全不像一位垂垂老矣的文官。
虽然没有直说是何冤案,可是朝野上下,已是人人心知肚明,斩道会提拔的官员早已坐立难安,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是何冤案,先生不妨直说。”
顾泓锦知道这场奏对自己不是主角,他老老实实地做个捧哏就可以了。
周幽当即撩起衣摆,双膝跪地,“臣要论的,正是‘苍穹学院学子窃宝’一案!”
此话一出,堂下哗然。
“陛下,此案外间众说纷纭,然而卷宗所载的‘实证’却并未向天下公开,实难作为‘切实之证’。此案未经三司会审,未许苦主对质,凭何定罪?臣斗胆,恳请陛下依古制开朝堂质证之仪——是非曲直,当使天下人共观之!若臣所请有悖律法,臣甘领妄议之罪。”
顾泓锦被周幽的话惊得脊背微微一僵。
果然,这番话立刻引来了某些人的反对。
“你大胆!”红袍修士队列站出一人,“此案早有定论,林七七一众奸佞之辈害死了先帝,你竟还敢替他们说情?简直大逆不道!”
此人大概以为顾泓锦仍分属他们的阵营,说话时甚至没有行礼,腰杆挺得笔直。
若是昨夜以前的顾泓锦,听到这话大概会不屑一顾。可是现如今,他再听斩道会的人将脏水泼在林七七等人的身上,甚至还敢提及他父亲的死,就仿佛被这些话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红袍修士见顾泓锦沉默不语,越发得意,又往前逼了半步:“陛下,周幽身为帝师,却为叛党张目,其心可诛!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将周幽……”
“够了。”
顾泓锦开口了。
“月前,孤因先帝的死黯然神伤,以至于失了方寸,没有按照帝都刑制审案便定了罪。而祭酒先生今日一言,如同当头棒喝,敲得孤耳畔嗡鸣。此案事关重大,就依先生所言,重新审理。”
重新审理这四个字一出,整座大殿陷入一种死寂。
这其中也不乏有一些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的官员,他们尚在奇怪新帝的态度,而斩道会安插在朝中的那些暗桩,此刻却是脸色大变。
方才当先跳出来的那名红袍修士,此刻双膝着地,肩膀以一种极细微的幅度发着颤,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下去。
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仁却在收缩,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仿佛他方才听见的不是顾泓锦说话,而是一个被豢养了多年的笼中雀,忽然开口说出了人话,说出了他完全听不懂、却令他毛骨悚然的话来。
“陛、陛下……”
“此事……此事大理寺早已定谳,卷宗铁证如山,陛下万不可听信周幽一面之词就……就动摇了朝廷法度啊!”
堂堂一位大理寺卿竟然慌到口不择言,顾泓锦正欲开口让他闭嘴,却忽然记起沈墨对他的要求,【不让任何人失去上奏的权利】,难道也包括这些人么?
“何为一面之词?难道当时定罪之时,就不是大理寺的一面之词?”周幽气定神闲地举着玉笏,与红袍官员的惊慌失措倒是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理寺卿难以置信地瞪着周幽,他一个化虚境修士竟然被一个无灵根者呛声,这顾氏王朝什么制度,还有天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