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上午处理完剩余事宜,大约是下午便要启程离开建州。曹副院使此番前来,本是特意为温以缇送行。
温以缇抬眸见几人进来,猛地想起白日里四花收到的那份见面礼,那支赤金点翠海棠步摇。
她立刻重新拿起桌案上的账册,逐页细细翻查起来,果然在一众商户里,找到了一处关键记录。
正是建州城内的宝盈祥金楼,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上月其捐赠条目里,赫然写有一支步摇。
见温以缇盯着账册神色凝重,曹慧心最先察觉出不对劲,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大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温以缇缓缓合上账册,抬眼看向曹副院使,“你可还记得,上月建州城内的宝盈祥向养济院捐赠过何物?”
曹副院使一愣,全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此事,微微沉吟片刻,才躬身回道:“回大人,养济院日常收纳捐赠,一向是钱副院使全权掌管。不过下官时常负责差人搬运捐纳物资,倒也知晓一二。上月宝盈祥金楼,确实捐了一批贵重首饰,在所有商户里极为扎眼。”
她顿了顿,努力回想清楚“宝盈祥捐这几样首饰件件精巧,每一件价值都不下几十两银子。当时一众商户大多捐的是粮米、布匹、银两,唯有寥寥几家大商户会敬献这类贵重器物。后续这些首饰,也都是由纪院使一行人做主,或是变卖折现,或是拿去置换粮食、棉布等民生物件,供给养济院使用。”
曹慧心眉头紧蹙:“可为何我们从前全然不知?先前核查账册时,明明只录了这些商户的捐赠名目,却从未见过标注首饰这类物件。”
曹副院使面露无奈,低声解释:“那是因这些贵重器物最后都要变卖换作米粮实用,纪院使嫌逐笔细录麻烦,便只让人在总账里记变卖后的银米数目,压根不录原物。我也曾劝过要依规登册,可这事归钱副院使直管,我也插不上手。”
说罢,她先深深看了曹慧心一眼,转而望向温以缇,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意味。
这般做账本就不合规矩,也算准了她们初来,只查明面总账,查不出内里端倪。
曹慧心瞬间回过味来,脸上顿时染上薄怒,看向温以缇沉声道:“大人,她们这分明是故意欺瞒,明目张胆耍弄我们!”
温以缇目光沉静望向曹副院使,“依我看来,商户起初定然皆是捐赠米粮布匹这类寻常物资,只是后来受人暗中授意,才改换成金银首饰进贡,凭空多了一道变卖折现的流程罢了。”
曹副院使闻言连连点头,无奈轻叹一声。
直言这般辗转转手,其间藏下了大把暗中动手脚、从中牟利的空隙。
一旁的四花眼珠轻轻一转,反应过来,当即惊呼出声,从怀里拿出一物。
她先前回去左思右想,总觉得这礼来路不明,怕留在身边惹祸,本想找徐嬷嬷代为保管,只是方才徐嬷嬷不在,才没来得及拿出来。
四花已将那支步摇取了出来,捧在手心递到众人面前。
曹副院使抬眼一看,下意识出声:“这……这件步摇,怎么会在你这里?这分明就是上月宝盈祥捐进的东西!”
四花连忙出声解释:“这支步摇,是今日钱副院使特意送我的见面礼。”
曹副院使闻言心头一紧,素来与四花交好的她顿时面露急色,急忙说道:“你这是被她暗中设下圈套了!”
说着便转头看向温以缇,神色焦灼欲言又止。
温以缇轻轻摇头,“无妨,此事内里缘由我早已清楚。”
听闻此言,曹副院使长舒一口气,只要温大人心知肚明,便不必太过担忧。
一旁的曹慧心也随即开口:“你这般急切,莫非此事还有别的隐情?”
曹副院使环顾几人,压低声音缓缓道出内情:“这支步摇虽是归入捐赠之物,但此物实则是建州同知李大人家的姑娘出资置办,她扬言母亲身居善政女史之位,身为女儿自然要借着养济院行善之名行事,便自掏腰包从宝盈祥买下她喜爱的一件首饰捐入院中。
此事传扬出去后,外人不知内情,皆夸赞李姑娘舍得割爱,将心爱首饰捐给养济院救济百姓,一时间美名远扬。不少官家的小姐听闻,也纷纷跟着效仿,争相捐物博取名声。至于名册之上为何隐去她的名姓,其中缘由,唯有钱副院使一清二楚。”
这番话说得通透,众人瞬间明白其间牵扯繁杂,不仅账目藏有水分,背后更是暗藏私心图谋。
只可惜曹副院根本无力插手此事。
曹慧心脸色骤然一沉,转头看向四花,语气凝重道:“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钱副院使分明是存心拉拢拿捏你。这首饰本是善堂捐赠公物,如今落到你手中,又牵扯地方官员家眷与城中商户,日后她若是反咬一口,污蔑你私吞养济院捐赠财物、借机收受贿赂,顷刻间便能将你狠狠拖入泥潭,百口莫辩。”
四花心底一阵发凉,不由得满心愤懑。
“我早知她心怀不轨,却万万没料到此人心思这般阴狠。”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齐齐将目光投向温以缇,心中稍定。
曹慧心若有所思,悄悄侧目望向曹副院使。
温以缇神色沉静,转头叮嘱四花:“钱副院使若是再来寻你,务必第一时间派人前来通报于我。”
四花郑重颔首应下。
紧接着温以缇又看向曹副院使,沉声吩咐:“建州养济院所有捐赠器物一事,往后便劳你多费心周旋,务必设法集齐完整记录,往后每过半月,便将实情整理妥禀报。”
曹副院使没有推诿迟疑,领下差事。
温以缇并未吐露自己手中已握有一本账册,倒想借此机会,看看曹副院使究竟能做到何种地步。
随后她又接连交代数桩要事,大多皆是嘱托曹副院使留心打理。
“建州养济院看似进项颇丰,日常花销亦是不小,所有收支往来明细,绝不能尽数握在钱副院使一人手中,你务必设法摸清内里虚实。
其二,城中大小官吏,乃至底层差役,凡是与纪院使、钱副院使有所牵扯之人,你都要暗中查清底细,心中了然。至于善政女史一应事务,明日我便知会下去,往后尽数交由你统管,此事你可能担下?”
曹副院使神色沉稳,不见欣喜亦无半分怯意,语气恭谨又坚定:“大人放心,下官定不负所托,竭尽全力办妥。”
见她这般沉稳,温以缇满意地点了点头。
四花有预感在离开建州之前,钱副院使必定会来找她,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竟来得如此之急。
此时她已然宽衣歇下,窗外夜色深沉,院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值守的匆匆来报,说是钱副院使执意要见她,人已经到了外厅,瞧着还喝得酩酊大醉。
四花闻言,眉头瞬间蹙起,心底生出几分嫌恶。
她身为女官,竟与一群男官厮混饮酒,醉态毕露,成何体统?
她无奈轻叹一声,只得披了一件素色外衫,拢好衣襟,快步往外厅走去。
刚一踏入厅门,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便扑面而来,熏得她几欲皱眉。
厅内烛火昏黄,钱副院使歪坐在椅上,双颊泛着酒后的潮红,眼神浑浊迷离。她本就个子矮小,年岁已长,此刻醉态尽显,言行举止全无半分官员体面,看着十分失态。
四花站在原地,眼底厌恶翻涌。先前对方设局陷害,如今又见她这般失仪,更是抵触,
钱副院使半眯着醉眼,瞧见四花进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声音含糊又轻佻:“丫头,你可算来了。”
四花语气疏离冷淡,“钱大人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
“我算着你们快要启程离开建州,咱们俩也算投缘,特地来跟你说说话。”钱副院使晃着脑袋,语气看似热络。
四花眉峰更紧,直言开口:“钱大人已然喝醉,有什么话,不如等酒醒了再说。来人,送钱大人回去歇息。”
她话音刚落,便要唤下人上前。
钱副院使却猛地摆了摆手,却刻意压低声音,“不妨事,我没醉,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不等四花反应,她竟强行将四花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毫无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