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缇坐在案前,静静听着安管事禀报。
能被称作殿下,又有胆量、有能力触碰通敌叛国这等诛九族的滔天大罪,还能暗中勾连高丽,绝非寻常皇嗣能办到。
她垂着眼睫,眸光沉沉,脑海里飞快掠过朝中诸位皇子的身影。
第一个冒出来的,是七王爷。
这些年七王爷失去母族助力,在朝中有些往无依无靠的方向走,按理说最是急需拉拢外援、积攒势力,有可能铤而走险、勾结外国谋求助力的人。
可温以缇与他周旋多年,恩怨纠葛、几番交锋,摸透了几分他的脾性底线。
绝不是他。七王爷纵然野心勃勃,却有自己的傲骨,断不会做出与高丽联手、出卖家国的事。
至于十一皇子,更是半点可能都没有。
他年纪尚幼,心性未稳,向来不干涉朝堂核心,再加母族江家一向安分守己,事前没有半分异样征兆,手中无实权,身边无势力,根本没有撬动边境、通敌外国的本事,直接便可排除。
再往下想,便是十王爷。
温以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笃定,这位王爷性情温润,行事守正是她心中最无需怀疑的一个。
筛来选去,眼下便只剩五王爷一人。
她蹙起眉峰,心头沉了又沉。
五王爷在她眼里,向来是有勇无谋、冲动鲁莽的模样。按理说,他母族同样出身将族,与高丽这等外国本就有血海深仇,按常理绝无联手的可能。
可……人心难测,若是他被有心人刻意撺掇、一时糊涂落入圈套,反倒容易和高丽产生牵扯。
思绪至此,她脑中却灵光乍现。
不对。
温以缇心脏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她竟漏了一个最关键的人——太子。
除了诸位皇子,公主虽也可称殿下,可后宫公主大多养在深闺,性子温顺怯懦,即便有母族撑腰,也从无这般魄力。
她们所求,不过是嫁得良人、依附储君、安稳度日,延续自身荣耀,绝不会拿性命与母族去赌。
唯独七公主性子胆大,也颇有几分能力,看似有作案的可能,温以缇心中也难免生出一丝怀疑。
但转念一想,七公主如今一心走封家一党的路子,断不会再另辟蹊径、私通外敌。
这般行事对她毫无益处,反倒会助长高丽气焰,平白引火烧身,更无法牵扯旁人。
此前她与周知州深谈,从未察觉七公主已经做出这一步的端倪。
更何况若真是七公主所为,断不会将自家四妹妹推入这般凶险境地,必定会提前知会她,或是设法让四妹脱离文家避祸。
凭着对七公主的了解与信任,温以缇彻底断定,此事绝不可能是她做的。
层层排除,到最后,所有疑点,终究还是落在了太子与五王爷两人身上。
温以缇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眼底翻涌着惊疑、凝重。
皇嗣勾结外族。这本就是足以撼动国本、倾覆朝堂的滔天大罪。
一旦东窗事发,背后牵扯的党羽势力必将连根拔起,无数人头落地,亲朋宗族尽数牵连。
即便只是无意依附、毫不知情的,只要站错了阵营,也逃不过祸及全族的塌天之祸。
这步棋,竟是越走越险、越下越大。
温以缇心头一沉,暗自庆幸。
幸好她此前为了四妹妹,始终隐忍克制,没有一时冲动贸然行事,打草惊蛇。
若是当初轻举妄动,非但救不了人,反倒会将自己与整个温家,都拖入这万劫不复之中。
安管事的后续禀报声声入耳,温以缇听着听着,眉心愈蹙,只觉左右为难。
眼下她手中,虽攥着不少官员暗中勾结高丽的蛛丝马迹,都算得上线索,可偏偏抓不住那藏在最深处的幕后主使。
那人滑得如同泥底游鱼,来去无影,一点首尾都不肯露,任凭他们如何追查,始终摸不到真正的核心脉络。
温以缇暗自思忖,她甚至能隐约断定,此番即便牵扯出了皇子,也绝不是最初设局的真凶。多半是被人刻意构陷、才稀里糊涂上了贼船,成了旁人台前的挡箭牌。
可真正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能布下这么大的局,牵出朝廷命官,甚至将天家皇嗣都拖入这泥潭之中……
不成!不能再等了!
温以缇心中骤然下定决断,纵然此刻依旧揪不出幕后主谋,可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尽快设法让温以如与姗姐儿抽身脱离文家。
此前她一心打算彻查清楚所有线索、揪出真凶尘埃落定后,再借着此事周全布局,将姗姐儿安稳救出,彻底摘清她与文家的干系。
毕竟文家若深陷通敌谋逆的之中,污名难洗,纵使日后姗姐儿交由母亲照料,也终究逃不开一半是文家血脉的牵连,往后一生都要被这不堪名声拖累,前程尽毁。
正因顾虑至此,温以缇才事事隐忍谨慎,迟迟未有动作,只求寻得万全之策。
可如今局势愈演愈烈,哪里还顾得上世俗名声与未来,平安脱身,才是头等大事。
心念及此,温以缇再无半分迟疑,当即抬手厉声打断了安管事的禀报。
她面色沉急,快步走到案前,铺开信纸提笔疾书。笔锋落纸飞快,寥寥数语便写好。
她攥着信纸回身递给安管事,“一会儿即刻快马加鞭,把这封信送到阿芙手里!”
一旁的安管事见她这般失态焦灼,反倒不多问一句,只郑重颔首。
至于温以缇为何不直接托付给崔氏或是温以柔 反倒偏偏选中常芙,只因内情错综复杂,其他人了解不清,唯有常芙知晓一切。
一定会想到一个绝佳的办法,帮温以如母女,脱离文家。
安管事不敢再耽误 连忙将余下的事简略加快禀。
“大人,剩下的便是是建州养济院的款项底细,奴才已然彻查清楚了。建州养济院一应收支,明面上来历,无非是京中养济寺下发的定额批款、与地方官府合营的抽成税收,以及院产田地铺面自主租赁的盈利,这几项与别处养济院并无二致。
可蹊跷的是,这几项常规进项,只占了全院总款项的一半,剩下足足一半的大头,全靠民间捐赠支撑。且奴才发现,此处的捐赠数额,竟比邻州、周边同等规模的养济院,高出了将近一倍!”
“你说什么?”温以缇骤然怔住。
安管事见状,立刻将手中整理好的明细簿躬身呈上,继续朗声禀报:“奴才已将所有捐赠记录逐一誊清。建州养济院立院不过一个季度,每月均有固定商户捐纳,上至当地粮行、布庄、货栈等身家殷实的大商户,下至沿街米铺、菜摊、杂货小贩,甚至连城中做小本营生的店家,都有名目在册的捐赠记录,一笔一笔。大商户月捐动辄百两纹银、数十石粮米,小商小贩也多是月捐数百文、数斗杂粮,看似零散,汇聚起来竟是一笔巨款。”
徐嬷嬷此刻也有些诧异,忍不住开口:“大人,这几日咱们巡查核对的所有账册里,全然没有这些记载,连捐赠数目都对不上。奴婢记得清清楚楚,每月账上只笼统写了一笔捐赠进项,数额绝没有这么庞大。”
温以缇沉沉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看来,这建州养济院,被纪院使打理得真是周到啊。”
若非温以缇早就在各地布下眼线,又放心不下特意遣安管事暗中深挖探查,这般内情断然无从得知,那些真实账本想来也早已被尽数销毁。
温以缇看着这份整理好的捐赠名录,一眼便看出是逐层拼凑梳理而来。
民间确有自发捐助不假,可实情远没有这般夸张。
彻查此事头绪繁杂、耗费时日,寻常人短短几日根本无力深究,想来纪院使一行人正是笃定这点,才敢肆意行事。
只是她们终究还是低估了温以缇行事的缜密。
不等她开口追问,安管事又压低声音,道“除此之外,奴才还暗中打探到,这捐赠之事能办得如此顺当,全城商户无一推脱,绝非自发向善。此事是由养济院院使牵头,联合地方府衙指派的善政女史一同操办,背后真正把控主事的,全是建州各级官员的内眷妻室。想来是这些官眷借着夫家权势,暗中动了手脚、使了手段,才逼得城中大小商户不敢不捐,个个乖乖奉上银钱米粮。”
这话刚落,一旁侍立徐嬷嬷当即忍不住,脱口而出:“这哪里是行善捐赠?分明就是借着善堂的名义,变相收取费用!”
温以缇指尖轻轻抚过安管事誊录成册的捐赠明细,纸上字迹密密麻麻,皆是逐户核对的详实记录。
她抬眸看向身旁安管事,“这两日,真是辛苦你了。”
要在短短两日里,搜集到如此详尽精准的捐纳数目,单靠暗中布下的眼线远远不够。
安管事定是不眠不休、跑遍全城,才将这些零碎线索一一汇总成册。
即便他极力掩饰,眼底难掩的疲惫,依旧逃不过她的眼睛。
温以缇轻叹一声,又温声叮嘱:“等忙完手头这事,你且回去好好睡一觉。”
安管事骤然听得主子这般关心自己的身体,心头一暖,“这些都是奴才分内之事,能为大人分忧,便是奴才的本分。奴才这就即刻动身,去把信送出去。”
温以缇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转而看向一旁的徐嬷嬷:“快去取些银子,让厨房做几样滋补的好菜、备一壶热酒,等安管事送信回来,让他好好解解乏。”
徐嬷嬷笑着看了安管事一眼,连声应下:“奴婢这就去办,保证给安管事安排妥当。”
待安管事与徐嬷嬷相继离去,只剩温以缇一人。
她静坐在案前正凝神思忖间,四花、曹慧心一同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曹副院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