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里其他人正忙着抄写各路热电偶初温读数,压根没察觉到异样。
陈宇凡抬起右手,示意操作台前的李志明稳住一千五百转倒拖转速先维持三十秒,没有立刻声张,而是转头看向身旁神色紧绷的钱立群:“立群,刚才你也听见了?当着大伙儿的面说说,听出什么名堂来了?”
被所长点名考校,钱立群咽了口唾沫,定下心神条理清晰地汇报道:“报告所长,电机运转声底下不干净!发动机右侧主油道滤清器底座那个方位,大概每隔两秒钟,就会传出一声发颤的‘滋滋’尖响!”
说完,钱立群伸手指了指主控台正中间那块精密机油压力表:“而且您看油压表指针尖儿,看着停在三点八公斤没动,其实针尖一直在极快地打哆嗦!”
顾承岳和老钳工刘胜东闻言赶紧凑到表盘跟前,鼻子都快贴上玻璃罩了。
仔细一瞅,果不其然!黑色细指针末端在三点八公斤刻度线上下,正以肉眼极难分辨的毫厘级幅度高频颤振着!
肖志行脸色一肃,半秒都没犹豫,当场下令:“切断拖动电机电源,停机排查!”
电机缓缓停稳,主控室里一帮大学生看向陈宇凡和钱立群的眼神佩服得五体投地。隔着双层隔音玻璃还能从电机轰鸣里抓出油道深处的一丝杂音,这两双耳朵简直比听诊器还灵!
待管路彻底泄压后,陈宇凡带着林继先和钱立群推门进入台架室,用套筒扳手拆开了发动机右侧机油滤清器底座旁的主油道限压旁通阀螺塞。
钱立群用磁吸棒小心取出里头的淬火钢球阀芯与圆柱螺旋弹簧,递到白布托盘上。
陈宇凡捏起那根螺旋弹簧在指尖轻轻按压弹动了两下,再对照林继先手里的零件设计蓝图看了一眼刚度系数,不到一分钟便把病根抓了出来。
“不是油泵加工问题,毛病出在这根外协弹簧厂交货的限压弹簧上。”
陈宇凡把弹簧放在掌心给众人讲解:“这批弹簧热处理回火温度偏高了一点,实际刚度比图纸要求偏软了百分之八左右。平时低转速油压不高看不出来,一旦高流量机油泵拉到一千五百转建立起近四公斤高压,偏软的弹簧刚好落进了油泵齿轮脉动的固有频率区!”
这就是典型的流体与弹性元件耦合共振。
钢球阀芯在阀座口每秒钟高频撞击几十下,既发出了刚才那丝尖锐哨音,也让油压表针尖发颤。虽然眼下没漏油失压,可真要是点火跑上十几个钟头,高频交变应力绝对会把这根弹簧震得疲劳断裂,到时候主油道瞬间泄压,整台发动机曲轴轴瓦立刻就得干磨报废!
“立刻把这条外协件共振隐患原原本本记上失败记录板!”顾承岳在旁边严肃叮嘱刘德海,“大伙儿都瞧见了吧?为什么点火前非要费电搞冷磨合?就是要把这些藏在暗处的动态干涉,统统消灭在点火爆燃之前!”
原因查明,解决起来干脆利落。
谢国政去备件库取来两盒经过表面喷丸强化处理的铬钒弹簧钢备选弹簧,陈宇凡亲自在弹簧拉压测力计上一根根实测筛选,挑出一根刚度系数分毫不差的换上;同时让刘胜东在车床上给旁通阀座底部精车了一道零点八毫米深的微型阻尼缓冲油槽,靠机油粘性阻尼彻底错开流体共振区间。
下午四点半,限压旁通阀重新装复锁紧,电机倒拖冷磨合二次启动!
这一次,转速从五百转、一千转、一千五百转一路阶梯推进拉升到两千转,整整连续运转了两个钟头!
主控台上的机油压力表指针像钉子一样死死定在四点零公斤刻度上,纹丝不动;陈宇凡和钱立群贴在观察窗前细听,先前那丝高频哨音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活塞环与湿式缸套顺滑磨合的匀称轻响,铝合金缸盖与油底壳外壁摸上去温润平和,没有一处异常发烫!
傍晚六点半停机,刘胜东拧开油底壳底部的强磁放油螺塞检查。
流出来的润滑油清亮透彻,螺塞顶端的磁铁头上干干净净,除了一丁点正常跑合的极细微浮末,半颗异常金属铁屑都没有!
紧接着,林继先拆下四只火花塞,旋入气缸压缩压力表,由起动机带动曲轴逐缸实测冷态密封缸压——
“一缸十一点五公斤!二缸十一点五公斤!三缸十一点四五公斤!四缸十一点五公斤!”
孙志强报完最后一组数字,整个试车间爆发出了一阵激动的低呼声!
四缸压力均衡如一,证明湿式铸铁缸套、三道错口活塞环、复合紫铜气缸垫与研磨气门组成的燃烧室密闭系统,达到了堪称完美的巅峰状态!
陈宇凡跟肖志行、顾承岳现场碰头评估,所有机械、润滑、冷却、点火前置指标全部满分过关。
“传令全所!”陈宇凡果断拍板,“‘燎原一号’1号原型机首次通油点火热试车,正式定于明天上午九点整!”
当天夜里八点,肖志行按组织程序将明日点火的简报电话呈报冶金工业部。电话那头的赵长河听完大喜过望,当场拍板:明天一早推掉手头杂务,不带随行记者、不发通知,轻车简从亲自赶赴红星研究所现场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