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前夜,最忌讳的就是人困马乏、弦绷太死。
陈宇凡当晚严令禁止任何人留在车间搞通宵疲劳战,只留保卫科长张卫国带着精锐队员与两名轮值技术员双人双岗封锁看护试车间,把肖志行、顾承岳、林继先、李志明等核心主将统统撵回家吃热饭睡足觉,确保明天早上九点所有人脑子绝对清醒。
晚上七点半回到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后院正房里透出温暖柔和的灯光。
娄晓娥太了解自家男人了,一见陈宇凡进门脱大衣时眉宇间带着一分大战将至的沉凝,她什么多余的工作压力都没问,早就把屋里收拾得安安静静、利利索索。
刚洗完热水澡、擦了香脂粉的果果裹着软棉小袄,正躺在炕上蹬腿玩呢。娄晓娥笑着把香喷喷、肉乎乎的儿子抱起来塞进陈宇凡怀里:“来,果果,陪爸爸玩一会儿解解乏。”
才两个多月大的小家伙一落进父亲宽厚温暖的臂弯里,乌溜溜的眼睛一弯,小胖手准确抓住陈宇凡的大拇指,“啊呜、咿呀”地吐着奶音直乐。
看着儿子毫无杂质的纯真笑脸,陈宇凡在研究所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瞬间舒展开来。
旁边的朵朵端过一个小搪瓷碟,里头是她晚上用小锤子一颗颗敲开、剥得整整齐齐的核桃仁:“哥哥,吃核桃补脑子!明天你们的大机器肯定一打就着!”
娄晓娥盛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百合汤放在桌边,柔声道:“宇凡,明天试车不管是顺顺当当,还是中间有点小磕绊,你都别给自己压太重担子。家里炉火一直温着热汤热饭,我和果果、朵朵在院里等你回来。”
家里人的体贴懂事,就是男人往外冲锋最硬的底气。陈宇凡吃掉妹妹剥的核桃仁,喝完热汤,当晚十点准时熄灯,一觉沉沉睡到天亮,将精气神养到了最巅峰。
一九六五年一月十二日,清晨七点半。
四九城雪后放晴,碧空万里无云,但数九寒天的冷空气冻得树枝咔嚓直响,室外温度计直接跌到了零下十摄氏度。
陈宇凡提前一个钟头抵达红星研究所,换上工装走进一号试车台架室,带着同样早早赶来的顾承岳、肖志行、林继先和孟玉兰,拿着点检表逐项核验了点火前全部三十六道安全与技术关卡。
油路无渗漏、冷却液位满格、高能点火盒通电正常、灭火器拔销待命!
上午八点四十分,一辆半旧的军绿色普通吉普车没有按喇叭,悄无声息滑入红星轧钢厂东区,稳稳停在研究所警戒线外。
车门推开,身穿深灰旧呢子大衣的赵长河在秘书小刘陪同下走了下来。
早就在门口等候的厂长杨建华和张卫国赶紧迎上去问好。赵长河抬头看了一眼研究所门口——干干净净,没挂一条红横幅,也没摆一盆迎宾花,更没组织工人夹道鼓掌,顿时满意地点了点头。
“建华同志,这就对了嘛!搞科学试验不是唱大戏,一切都得给台架规律让路!”
走进温暖的一号试车台架观察室,赵长河摘下皮帽,先走过去跟白发苍苍的顾承岳和老部下肖志行紧紧握了握手,随后走到宽大的双层防爆玻璃窗前,目光灼灼地望向台架中央那台泛着冷冽银灰光泽的“燎原一号”原型机。
国家缺重型卡车、缺越野牵引车、更缺一颗完全掌握在自己人手里的现代工业动力心脏!为了这一天,部里顶着多少压力批经费、拨人才,眼前这台精致强悍的全铝机器,承载着太多人的期盼。
离开机还有十分钟,赵长河特意把陈宇凡叫到观察室东角,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嗓音宽慰道:“小陈,我今天过来,不是给你架火催命的,是给你当挡风墙来的!”
赵长河眼神坦荡坚定:“工业部搞过那么多新机器,头一回点火点不着、甚至烧了零件都是常有的事儿。今天哪怕它闹脾气不响,天也塌不下来,部里有任何风言风语我赵长河替你们顶着!你们把政绩包袱统统扔掉,按科学规矩大胆干!”
有这样懂技术、肯担当的大领导在后头托底,陈宇凡心头坦然,郑重颔首:“您放心,我们一切拿实测数据说话。”
八点五十五分!
台架室内,孙志强拧开燃油计量箱铜阀,清亮的国产70号车用汽油顺着透明耐油管缓缓注入双腔化油器浮子室;程远开启外部循环水泵阀门;主控台前,李志明推上晶体管辅助高能点火总闸!
“啪、啪、啪!”主控台上一排绿色待命指示灯全部亮起!
试车间外的走廊里,没排上主控室岗位的谢国政、刘胜东、宋文涛、白秀英等几十号老少科研人与大工匠自发聚在门口,严格遵守纪律没人发出一声咳嗽。刘胜东那双布满铁锈老茧的大手死死攥成了拳头,观察室里的孟玉兰和林继先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十二路温度压力表盘。
整个空间安静到了极点,只剩下墙上大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往前跳动的脆响。
上午九点整!
秒针与十二点刻度重合的刹那,陈宇凡站在主控台正中央,目光沉静扫过全场,声音洪亮下达口令:
“燎原一号001号样机,首次点火启动!”
李志明深吸一口气,右手食指用力按下了红色的起动机启动按钮!
大扭矩起动机齿轮铿锵咬合飞轮齿圈,带着球墨铸铁曲轴飞快旋转起来,牵动所有人灵魂的首次点火大考,正式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