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善好逻辑链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了。
九重天园区一盏盏路灯次第亮起，玻璃幕墙上映出研发区通明的灯火。白天还冷肃规整的办公区，到了晚上反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时音关掉终端，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陈棉从工位后探出头：“音音，你还不走啊？”
“去食堂吃个饭。”时音把白板笔放回笔槽，“不想回家再等外卖了。”
陈棉闻言，看了眼时间：“那你快去，二楼小炒窗口这会儿还有菜。”
时音收好东西：“你不一起？”
“不了，我老公来接我。”陈棉拎起包，笑着晃了晃无名指上的戒指，“他已经在家里做好饭了。”
时音这才注意到她无名指上那枚亮闪闪的婚戒。
“难怪你一点都不着急。”她操控轮椅转向电梯，语气里带了几分羡慕，“下班有人接，回家还有热饭吃，多好。”
陈棉笑眯眯地朝她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电梯门缓缓合上。
员工食堂在园区二楼，晚上人比中午少了许多。明亮的灯光落在干净的长桌和金属餐盘上，空气里浮着米饭、热汤和酱汁的香味。几个加班的员工三三两两坐着，有人还戴着工牌，眉头皱得像还在和代码较劲。
时音刚一到窗口，就闻到了红烧肉的味道。
浓油赤酱，肉块炖得酥烂，酱汁在保温灯下泛着漂亮的光。隔着玻璃窗口看过去，最后一份红烧肉安安静静躺在餐盘里，简直是对某人的意志力精准打击。
时音盯着它看了两秒。
克制了两天。
想起医生的叮嘱，时音咽了咽口水，拼命移开视线。
可那是最后一份红烧肉……
莫非是在专门等她？
她咬了咬牙，决定破个戒。
“请问您要点什么？”窗口里的厨师大叔笑着仰起头问，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时音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红烧肉，山药木耳，谢谢。”
时音：“！”
她眼睁睁看着那只盛着红烧肉的餐盘，从窗口里端出来，又从她头顶上方递向身后。
因为轮椅比站着的人矮一截，她仰起头时，只能看见餐盘边缘一闪而过的油亮酱汁。
好不容易决定破一次戒。
还没吃进嘴里，就没了。
时音转回头，面无表情地叫住厨师。
“叔。”
大叔这才低头，看见被柜台挡住大半的时音。他愣了愣，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努力睁圆。
“哎哟，小姑娘，你也在排队啊？”
“嗯。”时音说，“我还排在前面。”
“我真没瞧见。”大叔看看她，又看看刚端走餐盘的人，有些为难，“这……红烧肉只剩这一份了。”
厨师大叔有点尴尬，连忙去看刚接过餐盘的人：“这……最后一份了。”
跟着大叔的视线，时音转头。
令霄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刚拿到的餐盘。
食堂的暖色灯光落在他肩上，冲淡了白天会议室里那种冷峻的压迫感。黑色衬衫外套着一件薄风衣，工牌垂在胸前，袖口折得整齐。
白天站在会议室里，他总让人不敢随便靠近。此刻端着一份红烧肉站在食堂窗口前，身上终于有了些下班后的松弛。
看见时音，他也停住了。
视线先落在她脸上，又转向手里的餐盘。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谢谢”被他咽了回去。
令霄把餐盘放回窗口。
“给她吧。”
厨师大叔松了口气，赶紧把餐盘往时音这边推：“小姑娘，那这份给你。你还要点什么？叔给你多打点汤。”
时音没有伸手。
倒不是不想要。
主要是这份红烧肉来得过于曲折，已经从晚饭上升到了某种职场人情事故。
她抬眸看向令霄：“不用，我再点别的也可以。”
“你先到。”令霄说。
他说话的语气很淡，不像谦让，也不像客套，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我没看见。”
再推回去，反而显得扭捏。
时音接过餐盘。
“谢谢。”
令霄重新看向窗口：“山药木耳，米饭。”
大叔忙着给他打菜，嘴里还在道歉。
“明天我让后厨多烧点红烧肉。今天卖得快，也没想着这个时候还能有人来。”
……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用餐区。
这个时间空位很多，时音挑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园区花园，树枝被夜风吹得轻晃，远处研发楼还亮着许多灯。
她原本打算自己吃，轮椅才停稳，令霄已经把餐盘放到了对面。
时音抬头看他。
令霄拉开椅子：“介意？”
“介意的话，你会换位置吗？”
“会。”
他这样说，时音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低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
“那不介意。”
红烧肉炖得很软，筷子轻轻一夹，肥瘦相间的肉便从中间分开。入口先是酱香，随后才尝出冰糖的甜。
时音吃完第一块，没说话，筷子已经去夹第二块。
令霄看在眼里。
“好吃？”
“值得破戒。”
“医生不让吃？”
“建议少吃。”时音纠正，“没说一口都不能碰。”
见他低头面对着清汤寡水的山药木耳。
“你要是后悔，我可以分你一块。”
令霄的目光落在她盘子上。
时音的筷子正横在红烧肉前面，挡得严严实实。
“不用了。”他说，“你看起来没有准备分。”
时音低头看了一眼，把筷子挪开。
“这不是怕你真要。”
令霄低笑一声。
其实他一开始都没想吃红烧肉。
食堂人虽然不多，九重天的员工却没迟钝到认不出自家cto。
平时连高层食堂都很少去的人，今天不仅出现在二楼员工区，还和一个坐轮椅的年轻姑娘面对面吃饭。
更要命的是，那份红烧肉还是令霄让出去的。
几道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来，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
隔壁桌两个员工一边扒饭，一边用气音交流。
“那是谁啊？”
“新来的实习生，今天才在会议室见过。”
“实习生和令总一起吃饭？”
“重点难道不是令总居然来食堂吃饭吗？”
“重点难道不是令总把最后一份红烧肉让给她了吗？”
话音刚落，旁边来人端着餐盘坐下，小声插了一句：“人家一个师门的。”
那人显然是“知情人士”，压低声音道：“许音音，陆工的小师妹，令总不是陆工师兄吗，真要论起来算同门。”
“今天第七关那个《鲛人泪》的触发异常，就是她捋顺的。”
“真假？”
“真的。卡了两天的问题，她进测试舱跑了一遍，出来就把底层逻辑讲通了。下午令总亲自拍板，按她的方向改。”
隔壁桌顿时安静了两秒。
再看向时音时，那些目光里的八卦少了些，钦佩更多了些。
时音不是没听见。
只是红烧肉当前，她觉得凡尘俗事都可以暂时往后放一放。
令霄也没有往隔壁看。听见“令总当场拍板”时，他夹菜的动作停了片刻，随后若无其事地把山药放进碗里。
隔壁桌很快换了话题。
食堂里重新响起餐盘碰撞声，远处有人结账离开，清洁机器人沿着过道缓缓驶过。
时音吃掉最后一块红烧肉，端起汤喝了一口。
对面的令霄忽然开口。
“你今天说，热爱是藏不住的。”
时音放下汤碗。
“嗯。”
“那你呢？”
“我什么？”
令霄看着她。
他坐得很直，神色和平常没什么不同，问出来的话却越过了普通同事该有的分寸。
窗外的风吹动树枝，玻璃上映出两人的身影。
“有一直想做的事，或者一直记着的人吗？”
“有啊。”
令霄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却没问出口。
她避开他的目光，视线落在他眼下那颗很浅的痣上。痣很小，平时并不起眼，离得近了才看得清楚。
“很多人，与我产生交集的人，各自都有有趣的灵魂。”
她弯起唇角，“不然这么长的人生，过起来多没意思。”
……
一顿饭吃完，食堂里的人又少了一半。
窗外园区的路灯已经全亮了，玻璃上倒映着稀稀落落的身影。
远处研发楼还有几盏灯火。
像夜色里没有靠岸的船。
时音把餐盘推到回收区旁边，刚要操控轮椅往电梯方向走，手机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