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记得那片海，记得缠住他的渔网，也记得“阿言”这个名字。
世上只有一个人这样叫过他。
在他满身是伤、连姓名都不肯透露的时候，她蹲在礁石边替他割开渔网，随口替他取了名字。
隔了两百年，她又叫了一遍。
沈默的眼眶红了。
他盯着时音摊开的手，许久没有动作。直到时音以为他不会回应，那只沾着水的手才从池中伸出来。
伸得很慢，明显带着胆怯。
指尖碰上她掌心，他便停在那里。
掌心有温度，皮肤下有清晰的脉搏。
沈默的五指猛然合拢。
“真的是你吗？”
他握得很用力，生怕稍一松手，眼前的人又会消失。
“姐姐。”
时音的手指动了动，回握住他。
“嗯。”
她看着他，认真应道：
“我来找你了。”
泪水越过沈默泛红的眼尾，顺着脸颊滚落。
那滴泪没有融进池水。
莹蓝的光芒从水珠内部亮起，泪滴停在半空，凝结成一颗圆润通透的珠子，落入时音掌心。
入手冰凉。
【关键道具：鲛人泪，已生成。】
……
一个小时零七分钟后，主屏右上角响起提示音。
【关键道具：鲛人泪已收集。】
正端着杯子喝水的人停在半途。
旁边还在说话的两名研发人员也没了声，其中一个转头确认时间，脱口而出：
“一小时零七分？”
“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第二条提示弹了出来。
【第七关，完美通关。】
【鲛人泪触发逻辑校验完成。】
测试区静了两秒。
紧接着，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接连响起。远处的人摘下耳机站起来，端着电脑凑到主屏前，还有人直接调出后台，怀疑系统报错。
“完美通关？”
“她不是只进去跑关键节点吗？”
“鲛人泪提前触发了？”
“不对，反馈曲线是完整的。”
刚才质疑时音的测试员拨开人群，走到主控台前。他接管鼠标，把同步日志拖到最前面，又将剧情节点快速过了一遍。
越往后看，他的脸色越古怪。
“她没走实验室线。”
这句话一出，周围又安静了。
陆明锐一直盯着进度，心里比谁都清楚时音是怎么打破剧情线完美通关的。
“嗯，没走。”
陈棉指了指下层第七区的节点，给众人解释，“她提前找到沈默，把人从泵站带走了。”
旁边的开发人员愣住：“那后面的剥鳞、断尾，全没发生？”
“没发生。”
“宋辞的实验室都没进？”
“没有。”
有人没忍住，低声说了一句：“还能这么玩？”
他们连续两天都在实验室线和深海相认线之间调参数。痛苦值太低，鲛人泪不出；痛苦值太高，泪珠又提前掉落。所有人都盯着这两段剧情来回折腾，连沈默该在第几次实验后掉多少黑化值都算过。
时音进去以后，直接把整段实验室剧情截断了。
没有折磨，也没有痛苦峰值。
她照样拿到了鲛人泪。
那名测试员盯着日志，手指滚动鼠标，又从头看了一遍。
“她到底怎么触发的？”
陈棉沉默不语，因为她也难以置信，系统只记录了冷冰冰的数据，游戏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进入游戏中的测试者知道。
测试舱恰好在这时发出解锁声。
众人纷纷回头。
舱门向两侧退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时音扶着舱壁坐起，没有马上说话。
她的脑海还停留在最后那段剧情里，她眨了眨眼，睫毛上仍有残留的湿意。
深呼了口气，她才抬手取下颈侧的感应贴片和腕骨上的连接线。
陈棉快步过去。
“音音，没事吧？”
“没事。”
时音摇了摇头，操控轮椅离开测试舱。
围在主屏前的人自觉让开一条路。
那位测试人员忍不住问：“你怎么想到去泵站找人的？”
“人鱼受了伤，只会往有水的地方躲。”
“那你为什么选宋辞？”
正常情况下所有测试人员第一次都选择的皇太子莫温那个角色。
没有人选择虐待任务对象的科学家宋辞。
“资料卡写了，宋辞的深海捕捞计划和海洋生物试验让她对水域有绝对控制权，亲卫队没有调用权限，这不是你们策划的身份吗。”
对方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对了触发异常的原因找到了。”
时音没管别人怎么想，在原有问题下方写了四个字。
【情绪峰值】
“你们看到‘泣泪成珠’，默认眼泪来自痛苦，所以把痛苦、恐惧、绝望和不安全放进了主判定。”
“但沈默被折磨两百年，一次都没有哭。”
“痛苦值对他当然有作用。数值越高，黑化越快，攻击性越强，也越容易走向自毁。”
“但这些数值和鲛人泪无关。”
那名测试员开口：“数值达到峰值，产生生理性落泪也说得通。”
时音看向他。
“说得通，但那不是鲛人泪。”
测试员眉心一拧。
时音把最后的道具生成记录投到主屏上。
“普通眼泪可以由痛苦触发。关键道具不行。”
笔尖滑动，时音在“情绪峰值”上画了个叉。
“我看过剧情线所以走了捷径，尝试跳过中间的剧情节点直接解除误会，结果是，我成功了。”
陈棉恍然大悟，“所以剧情才是决定鲛人泪的决定性因素。”
“没错，重要的是和任务对象一起去经历，而不是情绪。”
时音正要放下白板笔，走廊另一侧忽然传来舱门开启的声音。
她转头看去。
一台独立测试舱缓缓打开。
令霄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个子很高，起身时肩膀挡住了大半舱灯。黑色衬衫被安全带勒出几道褶皱，袖口挽至小臂，腕骨处还贴着银灰色感应片。
大概是刚结束沉浸测试，他的额发被头枕蹭得有些乱，一缕垂在眉前。鼻梁很直，唇色偏淡，冷白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衬得脸部线条越发清晰。
他低头揭开感应片，神色平静，看不出在舱里经历了什么。
“男主！”
阿霖的声音在时音识海里炸开。
当他看见令霄的脸，震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哇咔咔，音、音音！这个男主怎么长得人山人海的？！”
时音握着白板笔，拇指无意间按下笔帽。
“咔哒”一声。
令霄抬头，正好朝她看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测试区撞在一起。
他没有笑，也没有移开目光。那双眼睛颜色很深，安静看人时，总让人摸不准他到底听到了多少，又在想什么。
周围的说话声渐渐低下去。
有人站直身体，有人默默合上聊天窗口。刚才还聚在主屏前讨论的人，也各自往旁边让了让。
令霄将感应片放进回收盒，朝白板走来。
衬衫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擦过裤腰。他走得不快，鞋底落在地面，声音并不重，测试区却再没人开口。
“说得很好。”他说。
时音握着白板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令霄的目光落回她脸上。
“但如果关键剧情不再完全由即时情绪反馈决定，算不算技术回退？”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问方案。
旁边几个人也下意识停下手里的动作。
时音愣了愣。
他问的是鲛人泪，又好像不是。
“不算。”
令霄看着她。
时音说：“技术越成熟，越不该只拿来炫技。系统可以捕捉玩家的心率、瞳孔、情绪起伏，但不代表所有剧情都要交给即时反馈决定。”
她指了指白板上的第二行。
“游戏需要真实，也需要边界。关键剧情设定条件，不是为了限制真实，而是为了让真实有落点。”
测试区里安静下来。
时音接着说，“人的情绪反馈很随机，并不会按照我们给出的剧本走。”
“可能一开始是被奖励吸引，可能只是想解锁隐藏剧情，也可能只是同一个Npc的同一个行为，落在不同玩家眼里，就会被读出完全不同的意思。”
“所以我们需要圈定在合理的路径之下开出圆满的结局。至于玩家到底喜不喜欢，答案也不在冰冷的系统情绪反馈数据中。”
令霄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时音接着说：“热爱是藏不住的。玩家愿意为这个角色停留多久，愿意为这段剧情反复尝试多少次，在通关之后是否还记得某一个难忘瞬间，这些东西，才是最珍贵的。”
测试区久久没人说话。
陈棉看看时音，又看看令霄，连呼吸都放轻了。旁边的男同事本想去拿水，手伸到一半，又悄悄收了回来。
令霄站在白板前，神色依旧看不出变化。
只有喉结缓慢滚动了一次。
随后，他抬起手，拍了两下。
清脆的掌声打破沉默。
不急不缓，却在安静的测试区里格外清晰。
众人愣了一下，很快，第二声、第三声跟着响起，慢慢连成一片。
不是客套。
也不是哄场。
而是对一个临时被拉来帮忙的新人到具有发言权的人的认可。
令霄放下手，视线仍落在她身上。
“按这个方向改。”
到此，测试区绷了两天的气，终于松了下来。
陈棉把测试报告发过来，语气比上午亲近了很多。
“音音，隐藏剧情的逻辑链你来补一下？我先把触发条件改掉。”
时音点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