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眉头微微一挑,伸手接过来,展开布面。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字扫过去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散尽的笑意。
扫到第二行,笑意僵了。
什么?
孙权僵住的嘴角开始往下坠。
等他把整封信读完,帐内的气氛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氧气。
孙权一掌把信拍在案上,案面震得沙盘上的旗帜模型叮叮当当跳了一地。
他的脸色从青转红又从红转紫,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牙关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两道硬棱。
刘备!欺人太甚!欺孤太甚!
孙权猛地抓起案上的茶盏砸向帐壁,茶水溅了一地,瓷片四碎。
紧接着他一把掀翻了沙盘,木制的城墙模型、布制的小旗、标着箭头的木块纷纷扬扬撒了一地。
孙权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剑,剑锋在帐中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他对着一片狼藉的桌面劈了下去。
一声,案角被削飞了一块。
帐内的亲兵吓得伏在地上不敢动。
主公这脾气怎么又闹起来了?
刘备在信里艹他十八辈祖宗了?
帐外守夜的士卒听见响声齐齐转头,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进来。
孙权小儿……你伐我益州、欺我太甚……今日我已与天下无一败绩之富贵先生合谋!
孙权把信上的字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读到最后一句携大军前来取你狗命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他把信纸用力攥成一团,捏在手心里,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攥了片刻又猛地展开,重新看了一遍落款处的印章。
那是刘备的私印。
他认得。
他见过刘备亲笔信不下十次,那枚印的纹路他一清二楚。
好,好得很。
孙权咬牙切齿,目光里的怒意压过了所有理智,刘备竟然跟王权合谋来取我的命……
他猛地转头冲帐外吼道:来人!快去!把吕蒙叫回来!立刻!暂停攻城!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出去了。
孙权大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北方的天际线。
夜色里隐约能看见刘备大军方向的火把映红了半边天。
就在刚刚这半个时辰里,那片火光已经近了许多。
孙权攥紧剑柄,目光里翻涌着怒意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忌惮。
他对身旁的副将说了一句,声音冷得像寒冬腊月的铁:传令全军,准备迎战。刘备敢来,就让他在襄阳城下把命留下。
…………
襄阳城下,攻城阵线最前沿。
吕蒙骑在马上,立在攻城阵列的最前列,手里提着一柄环首刀,刀身上还滴着方才攻城时溅上的血。
他抬头望着襄阳内城的城墙,嘴角浮起一个志在必得的弧度。
哈哈哈哈哈蔡瑁老贼,你不投降?现在你就是想投降老子也不准了!今日不把你的首级取下当夜壶,老子就不活了!哈哈哈!
此刻。
内城东面有一段城墙已经塌了半截,守城的士卒正手忙脚乱地用门板和沙袋往缺口处填。
蔡瑁的人没了箭矢,滚木也砸光了,连砸下来的梁柱都快用尽了。
城下。
传令,吕蒙挥刀一指那段缺口,敢死队压上去,第三波冲击,给我从那缺口里打进去。拿下城墙的,赏百金,连升三级!
他身后的先锋营齐声应诺,刀盾撞击声响成一片,像一群饿了十天的狼闻见了血。
吕蒙看着手下将士们开始往前压阵脚,心中涌起一股滚烫的快意,他把刀攥得更紧了些,想着天亮之前在蔡瑁的书房里跟主公喝一杯温酒。
都到这地步了,还怕什么。
天塌下来也不过是把襄阳城塞进囊中,顺带……
就在他脑中那股热气最沸的时候,一骑快马从后方阵线中杀穿队列狂奔而来,马蹄扬起的泥浆溅了两旁的士卒满身。
马上的传令兵几乎是从鞍上滚下来的,一头扎到吕蒙马前,嗓子劈了:
都督都督大嘟嘟!主公急令——暂停攻城!全军后撤!
吕蒙愣住了。
他的笑容冻在脸上,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底。
他偏头盯着那个传令兵,目光像两把刀子:你说什么?
传令兵被他看得一哆嗦,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主公急令……暂停攻城,全军后撤,准备迎战……刘备大军来了!
刘备?
吕蒙的声音骤然拔高,刀尖猛地指向北面那片火把方向,刘备还在五十里外!他的先锋就算飞过来也得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足够我拿下襄阳了!
传令兵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吕将军……主公说刘备与天下无敌的王权合谋要打咱们,主公让您立刻撤回去,别被前后夹击……
吕蒙的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攥着环首刀,刀刃上的血还没干,一滴一滴往下滴,落在马蹄前的泥地上,渗进土里。
他猛地抬头望向襄阳城头。
那段崩塌了半截的城墙上,蔡瑁的人还在徒劳地往缺口处堆东西,动作慌乱而绝望,像一群被人堵在洞里无处可逃的耗子。
攻城云梯已经搭上了墙垛,先锋营的敢死队已经冲到了城墙根下,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能翻进去。
可现在,军令来了,在孙权这里要是一次不听他的,他表面上不会说什么,但私下里回去,指不定什么时候给他穿小鞋。
所以,就算吕蒙再想拿下蔡瑁,他也得撤了。
该死!
吕蒙一掌拍在马鞍上,虎口震得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不甘几乎要溢出来。
不甘的两滴泪水划过脸颊。
吕蒙把环首刀重重地插回鞘中,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传令!全军撤退!暂停攻城!后卫变前队,提防刘备从西面压来!
令旗落下,攻城阵列像一头发力的巨兽忽然被掐住了七寸,气势陡然一泄。
先锋营的敢死队刚冲到城墙根下,听到后方撤兵的号角声,齐齐愣在原地,有人回头张望,有人骂脏话,但只能听从号令。
已经搭上墙垛的云梯又收了回来。
蔡瑁在城头上靠墙蹲着,闭上眼,把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吾命休矣!王权,你这辈子欠我的……